两人挨得足够近,宫执能闻到慕留歌身上淡淡的花香,真好闻。他嗅觉本就比旁人灵敏许多,一直以来都特别喜欢嗅对方身上的味道,觉得令自己想到春天森林的花丛,很有安全感。
可是这种事情,他怎么好意思跟对方开口,只能默默地躺在床板上闭起眼睛装死。
枕边人吃吃笑了两声,声音低沉又好听。
宫执道:“你笑什么?”
慕留歌道:“你在睡觉时候也罚站啊?”
宫执僵硬地窘态被戳破,恼怒道:“我睡觉一直都这样。”
慕留歌思索道:“是么?以前你都趴在我的身上,赶也赶不走,怎么现在倒转了性了……”
宫执翻身,如他所愿整个人身子压在对方身上,凶巴巴道:“再不闭嘴,压死你!”
慕留歌如愿地闭了嘴,迎接了身上人甜蜜又沉重的威胁,闭目睡眠。
宫执不老实,在他肩头拱来拱去,蹭蹭这里,又蹭蹭那里。
慕留歌被他撩拨地睡意全无,感受到对方的鼻梁划过他的颈窝,终于睁开眼睛,哑声道:“大师兄?”
宫执头埋在他的头发里闷哼道:“嗯?”
慕留歌道:“你睡不着?”
宫执没有说话,半晌以后,缓缓道:“嗯。”
慕留歌表面上无动于衷,心道他果真还是不习惯同旁人亲密接触,同床共枕,可能还是自己太过心急,以后还是分床睡得好。
宫执趴在他的胸膛上,玩着他的发丝道:“留歌,你到底为什么要卸任镇门门主?”
头顶上方慕留歌的声音传来,懒洋洋的:“没什么,我跟天枢中众人的理念本就有所差异,我觉得他们太过于极端,以前还能忍,现在我不想忍了。而且我对身居高位获得权力,没有什么执念,卸任了正好乐得自在。”
宫执不解:“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去做门主?”
“因为……”
慕留歌突然沉默,宫执抬眼过去,正好对上他漆黑的一双桃花眸。月色透过未合的窗扇,照在两人的床榻上,他的头发散落在肩头,美艳得雌雄莫辨,温和又含笑地看着自己。
宫执被突如其来的美色镇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对方却缓缓道:“因为我想看看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大师兄,你也是我的憧憬。”
宫执脸涨得通红,瞳孔微微颤动,嘴也不听自己指挥,只回了一个:“喔……”
慕留歌“噗”地笑出声来,看上去心情大好的样子,“这是你当初对我说过的话呀,我只是重新对你又说了一遍。”
宫执脸色更红了,仔细想想还真有这么一件事——还好巧不巧也发生在青莲寺。他心中羞恼更甚,自己居然对慕留歌说过这么肉麻的话!说的时候没觉得,现在自己听了真是羞耻地不行,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到过往,他的思绪就不免落寞了几分,就算慕留歌说得再洒脱,宫执也能从只言片语中理解出来,所谓的理念不合,就是天枢不喜欢跟妖族有染的人,准确的说,是全天下的仙门百家,都视妖族为敌,近几年更甚。
自己是个孑然一身的妖族无所谓,可是慕留歌是人族,二十出头,明明有大好的前途,即使现在不想要名利,以后却是未必,他们两人厮混在一起,对慕留歌来说,始终不是一件好事。
慕留歌道:“你如果没有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们可以浪迹天涯,想去那里,就去哪里。”
听上去是很幸福美满的生活,宫执知道随心所欲一直是眼前人的梦想,可是……
他不想欺瞒对方,终于还是犹豫道:“留歌,你准备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慕留歌道:“嗯?”
宫执道:“我……”
慕留歌眼睫微颤道:“什么意思?我们刚在一起,大师兄想赶我走?”
宫执道:“当然不是……好了不说这个了。”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慕留歌的表情显然不对了。宫执怕船舱中的一幕重演,干扰了着安宁的氛围,心里骂道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凑上前去,在对方惊愕的唇上轻吻一下,却被对方躲开。
宫执尴尬地俯在他身体上,吻落在了嘴角。
慕留歌戳穿他道:“想靠亲一下就蒙混过关?”
宫执僵直了片刻,妥协道:“对不起。”
慕留歌轻声道:“你永远不必跟我说这三个字。”
宫执更愧疚了。
慕留歌道:“你还是在意那傀丝相关的事。”
宫执坦率地说出心中的疑虑,声音郑重又纠结:“我知道我是个罪孽缠身的人,做过很多错事,这件事情按道理讲跟我也没有关系……可是我就是放心不下,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留歌,浪迹天涯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如果你愿意等……”
他自认为不是一个善人,也不像叶归遥一般胸怀天下。他凭借荧惑之力获得权力地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就算悔悟,也改变不了曾经做过的事。他的一身本事,得来不易的千叶白莲法器,永远无法与黑暗的过往脱开联系,这样的一个人,也配谈大义吗?
宫执眼睫低垂,还是没有将心底那句话说出口——他想为了别人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能让他的心里好受一些。
慕留歌抚摸着他的脸颊道:“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至于做什么,并没有那么重要。宫执,我一向对很多别人觉得无比重要的东西没有执念,也就是旁人说的没出息,可是我不在乎。”
宫执满心的感动,对方话已至此,他也不必再多说一句。
纵使前路扑朔迷离,此夜还是安宁的,他将头窝在慕留歌颈窝,沉沉地睡了过去。
慕留歌听见胸口那人的鼾声,深深地凝望着他睡梦中还是微微蹙起的眉头,终于还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