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仙门比武,不会通传朝中人士。可是这次比武意义非比寻常,操办的规模又异常庞大,是宁槐一手操办的,其中一封请帖,送到了堇阳王府。
不速之客到来,慕留歌身形僵硬了一瞬,愈发紧绷。
步舆停在了他的面前。
堇阳王高高在上地睨着他,“你身上的青龙护佑呢?”
平帛殿秘术,召唤青龙庇佑降神于灯盏中,灯不灭,人不死,灯盏中的焰火能感应到原主气息,旁人可借此得知原主的安危。可是丹枫爻前段世间却发现,焰火传递的气息不再与原先相同,似是换了一个人,于是便连忙将此事禀报了堇阳王。
“不说话?你还真是大方,竟然将如此珍贵的护佑给了别人。”堇阳王道。
灵音子一众弟子在旁看着,如此沉抑氛围之下,大气不敢喘。这对父子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不像是亲人,倒像是敌人。堇阳王每一句话,都要将对方碾入泥里,话里话外都透漏着对这个二儿子的不满。
慕留歌只是一味听着,双唇紧闭,态度冷漠又疏离。
堇阳王道:“绝峰上战场杀敌,远比你需要青龙庇佑,可惜他先天无有灵脉,无法承接降灵。一场降灵护佑仪式耗费钱财人力无数,阿境不计代价为你降灵,你却这样回报她……我听你身旁的暗卫说,你是他的手底下败将,他让你无缘入万仙盟。身为修士,被一头妖怪打败,你也好意思称自己为丹枫境之子?”
堇阳王肃然道:“慕留歌,你在仙门修行两年,到头来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幼稚、轻狂!没了慕家在背后给你撑腰,你什么都不是。”
闻言,慕留歌突然冷笑了几声,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有趣的事。
堇阳王沉声道:“你笑什么?”
慕留歌言语中是浓浓的讥讽:“你说的不错,我什么都不是。不过你的命是我娘救的,战功是她给的,照你这么说,朝廷应该封我娘做大将军。”
堇阳王目光一瞬间暗沉下来,他的拳头攥紧,整个人氛围是从未有过的压抑。左右皆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慕留歌道:“被我戳中痛处,答不上来了?”
堇阳王沉默了片刻后道:“丹宗主。”
丹枫爻道:“王爷,留歌毕竟还年少……”
堇阳王道:“有劳宗主毁了他的法器,把他给我带走。”
丹枫爻犹豫道:“可那花枝是……”
堇阳王坚决道:“我不允许他用阿境的法器,在这里当着仙门众弟子的面行悖逆之事,污了阿境的名号。”
丹枫爻看了一眼一旁的灵音子众人,静立了一会,终于还是妥协。
她念动口诀,是一道封印咒。不过是须臾的功夫,慕留歌手背上的墨痕失了生机,淡了下去,拦住众人去路的木藤,也转瞬间枯萎。
丹枫爻道:“留歌,等到突破了六花修为,你还能重新唤醒你母亲留给你的法器……在那之前,你就听你父亲的吧。”
慕留歌脸色惨白,身形一震,目光中是难以掩饰的愤恨。
堇阳王道:“怎么,不服气,还想对你姨母动手?”
王爷一个眼神过去,左右兵士纷纷领会上前,提防慕留歌反抗,摆出围堵的架势。不过两人再怎么不和,那少年也是王爷的儿子,肯定不能伤着碰着,一行人进退为难,丹枫爻亦是忍不住开口道:“留歌…”
慕留歌摇摇欲坠,神情恍惚。出人意料地,他并没有反抗,而是垂手而立,变成了一具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
从遇见堇阳王带着丹枫爻而来的那一瞬,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桃花脉本来就是平帛殿的灵脉,丹枫爻修为同母亲不相上下,也拥有本命法器,极为熟悉桃花脉的运作,自己在她面前,毫无胜算。
他感受到了一股无比熟悉的空洞感,渗透他的四肢百骸——无能,与懊悔。他是那样的弱小,那样的脆弱,只要一具法咒,就能将他打成一无是处的境地。所有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来源于他极为厌恶的权力本身。他厌恶权力,却又自甘沉溺于其中,做一具安于享乐的傀儡,现在权力要把赠与他的一切收回,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保护不了他爱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消失在自己面前,在江宁的时候如此,在禁地的时候也是如此……
慕留歌抬头仰天,绝望却满足的合上了双眼,过往的浪荡潇洒,总算在今日得到了惩罚。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宫执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他自己呢?一个逃家不服管教,被他爹捉回府的孩子。最后以如此荒诞的形式收场,真是……
慕留歌轻笑了几声,是在笑自己。
周围人都不敢上前,以为他疯了。
“没有法器,你还会什么?”堇阳王冷斥一句,指挥左右:把他给我带回王府。”
……
王府,慕留歌的寝殿,大门紧闭。
光亮透过窗棱,洒在地面,模糊又昏黄的光影。
“嘎吱”一声,划破寂静。
丹枫爻轻推大门进入,屋中景象倒和她想的全然不一样。
慕留歌穿戴整齐,墨发如瀑洒落肩头,一身黑色长衣,端坐在桌前,手中捏着一杆长长的烟枪。除了唇没有血色,其他和往常没有什么分别。
丹枫爻道:“留歌,你……”
慕留歌淡然一笑:“怎么了?”
丹枫爻心中暗舒了一口气道:“无事,你比我想得要好得多。”
慕留歌语气平和,还有心思跟她调笑:“姨母以为我还能怎样,一哭二闹三上吊么?”
他缓缓吸了一口烟枪,又将烟雾吐出来,好久没说话。
大门敞着,能看见天边的残阳,已是落日时分。
丹枫爻道:“那我就放心了。那妖狐和你……你们是…同门,还是……?”她斟酌着问道。
另一个词她迟迟没有说出口。
堇阳王没有提,她也没有提,却是心照不宣。
“……”
慕留歌眼神发直,片刻后道:“他怎么样了?”
丹枫爻道:“不知。”
慕留歌转过脸来:“姨母但说无妨。”
丹枫爻叹道:“我真的不知。灵音子领人进去以后,寻遍整个禁地,都没有找到宫执去向。但是料想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应该活不长了。”
慕留歌道:“没有找到?”
丹枫爻道:“禁地里全是万仙盟关押的凶恶妖兽,他又负伤,血腥气引来什么大妖,被吃了也说不定。”
慕留歌笑道:“他从前就是从大妖手底下逃出来的,它们都拿他没办法,他不会有事的。”
丹枫爻道:“哦。”
慕留歌道:“而且他身上有青龙庇佑,伤口很快就会愈合,没有那么容易死。”
丹枫爻踟躇道:“留歌……青龙盏已经……”
慕留歌道:“已经被我爹灭了?”
丹枫爻没有说话。
慕留歌笑了笑,好像已经预料到,没有半分意外。
丹枫爻道:“王爷身在那个位置,做事要经过许多考量,很多事身不由己。还有姨母,你要怨我就怨吧,毕竟是我把你的法器给封印了……”
慕留歌摇摇头:“我不怨你们,事情走到这一步,都是我太过无能,只会依赖别人,是我咎由自取。不过还好,事情还有的挽回。”
丹枫爻担忧地看着他。
她预想过慕留歌会跟以往一样,在王府大闹一场,或者与堇阳王吵得不可开交,或者再极端一点,把自己关在屋中不吃不睡绝食抗议。不过现在看来,对方除了看上去有点疲倦,一切都无比正常,正常地有些……过头了。
忽地,慕留歌脸色一变,身子艰难地弓起,吐出一口血。
丹枫爻道:“留歌!”
慕留歌拭去嘴边的血。
丹枫爻忙去搀扶他,拍着给他的背顺气,想是也许少年人受了巨大打击,看着没事,实则悲愤过了头,一时郁闷不过呕血。拍了两下,她目光看向慕留歌的眼睛。
深黑的眸子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悲苦,哪里是什么悲愤交加。
丹枫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缩:“你……你竟然……”
慕留歌笑得温柔:“姨母,他没有事,我很安心。”
他的胸口,静静燃着一簇冷幽的青色火焰,里面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气息。
慕留歌轻声道:“那日他筋脉寸断,差点没命,我一时着急,就将青龙庇佑给他了。降灵之时,我为了以防万一,取了一捧灯焰放在自己这里。”
丹枫爻声音颤抖:“你用自己为盏,给他续命?只要你不死,他就不会死,可是从今往后,他若伤了,你也会痛……他死了,你也会没命的!”
慕留歌道:“所以我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样才能让我们两个活得更长久。”
丹枫爻一时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