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执面色瞬间煞白,仓皇间心跳如鼓,转过身去,背对着街面。
他能听见背后,驶过一辆马车。
不,是好几辆马车,那是一个车队。车轮压过青石板,咯吱作响。还有随行侍卫脚步整齐划一踏过的声音,不用想,背后定然是一片浩浩荡荡,前后簇拥的场面。
宫执淹没在人海里,喧闹声中,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存在。
“你个瞎子,乱嚷嚷什么,那明明是礼家的车架!”
“我看错了!礼家跟慕家是世交,也是高门大户。”
“听闻礼家的大小姐礼钰月,长得花容月貌,跟慕家还定过亲!”
“要我说世子勇猛无双,乃当世豪杰,值得托付;二公子么…天性顽劣,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定然是配不上礼家大小姐的。”
“又不是你出嫁,你还挑上了!二公子风流潇洒,最会哄人,堇阳不知多少大家小姐芳心暗许呢。”
“别扯了,那慕留歌就是没个正行!一点将门虎子的风范也没有,金玉其外罢了,你记不记得之前……”
众人哄笑作一团,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慕公子昔日的风流韵事来。
宫执一开始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后面,心渐渐冷落下来,眼中闪过一瞬落寞。
慕留歌唤他:“大师兄?”
宫执道:“你也是堇阳人,你认得慕留歌么?”
慕留歌道:“不认得。”
宫执摇了摇头:“没什么。你说你家在哪里来着?”
慕留歌又指了个方向。
两人兜兜转转,宫执累得脚都麻了,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原地。
“你到底有谱没有?”
慕留歌诚恳道:“我许久未归,好像忘记了。”
宫执差点把慕留歌尥蹶子甩下来。
*
当夜,堇阳一处客栈中。
一间卧房,顶得上别处三晚的钱。
宫执喝得大醉,烂泥一样,摊在桌上。
慕留歌滴酒未沾,默默在一旁看着他。
宫执拿起酒杯,还要再饮,被慕留歌一把夺了过去,“你已经喝醉了,别喝了。”
宫执抬起惺忪醉眼:“真难喝。”
慕留歌道:“难喝你还喝。”
宫执打了个嗝,喃喃道:“同样都是酒,为什么那家伙给我喝的酒就是甜的,为什么我喝的这个,就是辣的……酒也分三六九等不成?”
慕留歌还在养伤,不能饮酒,将酒盅放在鼻下一闻,呛人得很。
“姓慕的,有钱有什么了不起……等我赚了钱,等我成了天下第一……我要你,伺候我穿衣,伺候我脱靴!”
姓慕的将宫执驾到了床上,解下外衣,脱下他的靴子。
今日他的虚弱,七分是靠演出来的,宫执神志不清醒,他便没有再演下去。
宫执脸朝下,趴在枕头上,突然一把抓住慕留歌的手:“你这样的人,也想和旁人死生不分离么?”
慕留歌心头一跳,轻柔地看着他:“想。”
宫执道:“和谁?”
慕留歌蹲下身去,伏在宫执的床边道:“和你。”
宫执瞳孔微微颤动:“骗人……你明明……走了。”
慕留歌道:“我答应你,一定会回去,永远陪在你身边。好么?”
宫执道:“不好。”
慕留歌笑了笑。
宫执回了他一连串呓语:“&(&*……”
慕留歌实在听不出来他在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替他将被子拉上盖好,熄了灯。
宫执发出轻微的鼾声,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中,他感受到自己的脸颊,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触了一下。
一夜静悄悄过去。
翌日,宫执醒来。
好死不死,梦见了慕留歌。
他梦见慕留歌坐在马车上,缓缓驶过他的面前,车上还坐了个倾国倾城的大美女。对方瞥了他一眼,语气轻佻道:“大师兄,来堇阳了怎么不知会我一声,我好来见你。”
宫执还没发话,就被背后的酒楼老板踹了一脚,老板气冲冲道:“哪里来的穷光蛋,敢吃霸王餐?!”
宫执打开钱袋一看,脸色一变,里面空空如也。
下一秒,钱袋出现在了慕留歌手中,他邪笑道:“大师兄想喝酒,来得正是时候,今日正是我成亲的日子,你猜新娘是谁?”
宫执结巴道:“是、是谁?”
慕留歌的脸突然变得阴鸷起来:“是你,宫执!你以为这家酒楼是谁开的,吃了霸王餐还想跑……你一辈子都要给我打工!永远别想离开这里——”
宫执一脸懵地从床上坐起来,头隐隐发痛,他怔了半晌。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床边枕头的位置,空无一人。
他把客栈翻了个底朝天,连床底下,衣柜里、地板缝……边边角角都找过了,最终确定了一件事——他捡回来的小弟,宫小红,人间蒸发了。
桌面上留了张字条,白纸黑字:
大师兄,有缘再见。
宫执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好心没好报,一片好心喂了狗。
他手紧紧一攥,纸屑纷纷扬扬从指缝落下。
有缘……还再见个屁!
再让我见到你,非要扒了你的皮不可!宫执磨牙霍霍。
堇阳真是他的伤心之地,与他八字不合。
宫执一刻也不想多待,收拾行囊就回了拂云宗。
*
两个月以后,源木山,拂云宗。
某日,宫执打着哈欠,扛着宝剑,背后跟了几个师弟,准备上山打怪,忽地被人叫住——
宗门宝殿前站了一人。
宫执瞪大了双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你……”
慕留歌一身华服,翩然而立,笑如三月春风,对他扬声道:“大师兄,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