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走!”慕留歌嘶吼道。
雪层纷纷扬扬落下,将两人阻隔。
宫执猝然被推到白岐承身边,整个人脑袋发懵。
回过神来,那人身影已经完全被落冰挡住了。慕留歌将他一把推给了妖族。此举意在保全他的性命,他应该感恩戴德才是——个屁嘞!
宫执心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人以为自己是谁啊!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好在雪墙旁还有条未被砸下落冰封死的小路,他转身欲追,又被白岐承拉住。
白岐承惊慌道:“宫执,你要做什么?!”
宫执道:“回去找他。”
白岐承傻了:“这种时候了你还说什么傻话?!”
“他现在很危险,我不能放下他不管!”
白岐承劝阻道,“他是镇门的门主,比我们都强,能有什么事?就算你这个时候过去,又能做什么呢?”
宫执不语,脸色惨白。
起初,白狐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再孤单——于是荧惑成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
后来,白狐的愿望变成了从黑山中出去——于是荧惑给他神力,让它度过了雷劫,化身成人。
再后来,白狐想不再被人欺负——于是荧惑助它修行,得以进入仙门。
白狐的欲望一步一步膨胀,到了极致,渴望成为天下第一,想成为受万人敬仰的大英雄……
世间生灵都有欲望,白日做梦不可怕——可怕的是大梦转瞬成真,让人逐渐习惯,依赖,甚至对这种轻易的来的满足上瘾,逐步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交换……
人所要做的,仅仅只是动一个念头。
宫执扪心自问:再给他一次机会,回到过去,自己一定会斩钉截铁地对荧惑说“不”么?他不知道……
他不清楚慕留歌的执念是什么,但是荧惑既然在千万人中唯独选择了慕留歌,一定有它的理由,他不想看见惨剧再一次发生,就算自己的力量很微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去试。
宫执摇摇头道:“不是这样的,现在只有我能帮他。”
白岐承简直要崩溃了:“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宫执诚挚地看着他,声音决绝:“小白,多谢你的邀请,你想出人头地,我祝你成功。可是我真的对成就什么霸业毫无兴趣。眼下我只想去帮我落难的朋友,你明白么?”
“……”
白岐承无话可说。
宫执撒开他的手,化身白狐,转身一溜烟狂奔进了无尽的风雪之中。
“宫执!喂——!!”
白岐承无奈嘶喊道,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
宫执与逃走的妖兽们背道而驰,钻进了风雪中。
冰谷已然塌陷,但是还有很多缝隙,人身虽然无法通过,狐身却可以。他化成白狐,一顿上蹿下跳,在落冰的缝隙中游走。终于在地面,看到了一连串醒目的血迹。
宫执过去用鼻尖嗅嗅,是人类的血,刚留下的。
他心中升腾起不好的预感——慕留歌受伤了?
血迹蜿蜒一道,绵延到远处,那人受的伤看来不轻。
宫执循着血迹,一路跟随,在残天涧中越行越深,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洞窟。
一眼望去,里面十分幽暗狭窄,血迹消失在洞口,地面还有几片残败的花瓣。
慕留歌肯定在里面。
沾血的木藤盘绕攀附在洞壁之上,蜘蛛网一样密集,将洞口封死,十分不想让旁人进去,估计是想先借这个洞穴,躲过肆虐的暴风雪。
白狐在洞口焦躁转了两圈,化身成人。
宫执拿起地上一根较为锐利的冰刃,将拦住洞口的藤蔓一根根划破,走了进去。
越往里面,血腥气味越浓重。
他手上动作愈发着急起来,不敢想象里面是怎样一副场景……
冰窟深处,黑暗狭小的洞内地面,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毫无反应,奄奄一息。
宫执大惊失色:“留歌?!”
他连忙跪倒在那人身边,将人翻过来,撩开他身上的雪白色天枢衣袍,接着瞳孔骤缩——
慕留歌里面穿着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腿处被藤蔓洞穿,手臂、躯干上也有数个大大小小的血洞!
在他的身边,血泊之上,静静停着一朵千叶白莲,皎洁明亮。白莲飘到宫执胸口,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灵力,荧惑的气息荡然无存……
原来慕留歌用花藤,生生将体内的千叶白莲扯了出来,身上的那些血洞,也都是自己捅自己的……
他用身躯,困住了千叶白莲中的荧惑残余,还给了自己一个毫无污染的本命法器!
宫执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觉得手脚发麻,不属于自己了。
地面上血水画着阵法,走笔粗糙至极,一看就是指尖蘸血仓促所画,是个镇灵法阵。
法阵进行到一半,阵眼中心有一株源源不断生长的桃花树,周围邪气被冲散,等那桃树长成开花,镇灵法阵便会成功。
他瞬间明白了慕留歌想要做什么——封印荧惑。
真是狂妄且天真的想法,不过并非天方夜谭。早年听慕留歌提过自己有平帛殿秘法青龙降神护体,不受致命伤就能痊愈,只不过视受伤程度,恢复时间会比较长,需要耗费数月甚是数年……只要不死,便有转机,难怪能想出以身封印荧惑此等疯魔手段。
慕留歌此时的呼吸及其微弱,脸色也惨白如纸,失血过多,估计不需要多少时刻就要命丧于此了,还谈什么镇灵……
“留歌!慕留歌——!!”宫执对着他的耳孔大喊。
无论怎样叫喊,那人都没有回应,而且身上血洞不住地往外流血,堵都堵不住。
再不干预,青龙也得流血成龙干了!
宫执咬牙,将什么寂遥大师的叮嘱抛到脑后,强行催动体内那条新得的玉兰花脉,给慕留歌疗伤。
玉兰花脉灵力本就有驱邪治愈的功效,尽管他现在灵力低微,在他源源不断的运送灵力之下,腹部那处最致命的血洞,流血堪堪止住了。宫执头晕眼花,眼前发黑,重新打坐凝息聚攒残天涧中的灵力,准备治疗下一处。
却听见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嘶哑——
“别走……”
他将耳朵贴过去,慕留歌话音微弱:“唔……不……”
“留歌?你醒了?!”宫执急道。
“……不要。”
慕留歌双目紧闭,眉头紧紧锁起来,额头上是细密的冷汗,他口中不断说着那几句梦呓一样的话,好像在做一场无比可怕的噩梦。
宫执一把扯开了慕留歌的前襟。
慕留歌胸口大片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蜈蚣般狰狞的黑痕!
漆黑的疮疤深深烙印在宫执的瞳孔之上——化成灰他都认得。那是荧惑侵蚀的痕迹,代表慕留歌在意识中,已经跟荧惑达成了某种约定,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黑色的痕迹,从胸口的部分,越蔓延越多,逐渐到了肩头。
镇灵法阵中心的桃树,长势也许久未动,隐有衰颓之势——慕留歌失败了。
宫执抱着慕留歌的脑袋:“留歌,不管你看见了谁,那人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那些都是骗人的,不要相信他!那些都是幻象,是假的!不要答应他!不要听他讲的话……”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不厌其烦,可是对方木偶一般,没有给任何反应。
宫执心急如焚,真想钻进他的脑子里,将对方从荧惑制造的幻象中拉出来……
自己平日里所修习的幻术,只是些最低级的,变戏法之类的玩意,顶多变朵花变个蝴蝶,再厉害一些,就是变成别的生灵,乃至人。
他在典籍中见过,有一种罕见的灵脉,名为浮生昙,能够修成极为高深的幻术——森罗一梦。
此等幻术的原理,便是将人拉到自己的意识世界,将深陷其中的人棋子一样摆布,可怕至极。可是浮生昙只存在于典籍记载之中,从未有人见过谁真的施展过,甚至很多人将其当成一桩杜撰出来传说。
宫执三脚猫的功夫,还有废柴的火棘花灵脉,不可能于神乎其神的浮生昙相提并论。可是森罗一梦的幻术却给了他一个大胆的想法——
与其将人拉进自己的意识世界……他能不能去对方的意识世界呢?
宫执咽了一口唾沫,从古至今,几乎没有术士愿意这么干。
原因非常简单,修行到了某种境界,便能开启灵海,能够内观,看到自己灵脉以及灵气的走向。修为越是高深,灵海越是纯净,越是宽广,甚至能够与同等级的修士一同意识交流——当然得建立在双方完全信任的前提下。
而且并非是全身心投入灵海,一半的意识还留在现实,能够将自己随时拉回来,所以在灵海中能做到的事也极为有限,顶多动动嘴皮子传递消息。慕留歌与天枢长就时常用这招传递任务。
全身心投入别人的灵海,便是到达了对方的意识世界,给对方将自己任意搓圆捏扁的权力,是非常不要命的行为,倘若行差踏错,意识就有可能困在对方的灵海,永远回不到原主身上……
原主轻则痴傻,重则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宫执俯身,吻住慕留歌沾着血迹的唇。
舌上的桃花印微微发烫。
他将自己身上的全部灵力,毫无保留地灌输进了慕留歌体内。还好成立了桃花印,成为两人运送灵力的桥梁。
宫执眼皮渐渐发沉,意识缓缓抽离——
他眼前一黑,头垂下来,窝在慕留歌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