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梵的目光刹那锁在了他身上，“果然是你。”

宫执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黑山狐狸洞的过往，是宫执最低贱卑微，最不想回忆的一段日子。他几乎能够预料到对方将要说的话，无非是和老妖一样，旧事重提，将他诋毁嘲笑一番，讥讽他今日的境地。却见宫梵将沾满血水的斧头上举，示意给身后的妖众看，高声道：

“各位！这位就是我妖族的大英雄宫执。八年前，就是他杀了叶归遥，使万仙盟溃散，令我妖众一举踏平了雁津城……只要他愿意回来，鬼涎会迎来一位，比以往都强大的大君！”

一番陈辞，慷慨激昂，背后的小妖群情激奋，跟着吆喝宫执的名字，声震苍天。

宫执抬头，愣住。

宫梵伸出手：“回来吧，大哥。”

如此激动人心的场面，兄弟重逢共襄大业，多么感人至深……还有白送上门来的王位，不应承下来，着实说不过去。

消失人间八年，宫执还是少年人的容貌，已经比饱经战事的弟弟看上去小了，却还是被对方叫为大哥，看上去有些滑稽。

该从哪说起呢？

宫执颇为尴尬地挠了挠脸，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开口：“那个……阿梵，多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可是……”

不管了。他破罐子破摔道：“其实吧，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自己说自己是废人，还是挺难开口的，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宫执继续道：“我的肉身和灵脉都重塑了，现在只有一花的修为，还是昨晚刚突破的……还有，当年我没有杀叶归遥，也没有想要率领妖众和万仙盟作对，你们恐怕对我有所误解。”

宫执越说头越低，声音越小：“我不是什么妖族的大英雄，我当初进入仙门修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出人头地，想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名字。否则也不会去做出奉养荧惑的傻事……”

“阿梵，你修成了九尾大妖，还成了妖族的领袖，能有今日的成就，哥哥为你开心。可是我现在除了变戏法，什么都不会，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大君之位……还是算了吧。”

宫梵像被雷击中，呆立在原地，嘴唇紧闭着。

山谷中，一时静得出奇，唯余风声。

慕留歌深深看了宫执一眼，拦在宫执身前，将人护在身后：“他是这么说的。”

宫梵还是不肯相让。

慕留歌晃着扇子，一副清闲做派，话语却是强势：“就算是要抢人，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吧。严格来说，他现在算我天枢的嫌犯，在嫌疑未清之前，恕不能相让。还是说，鬼涎新任大君，准备刚上任就跟天枢翻脸？”

宫梵：“到底是他不愿意，还是你们天枢以誓约逼他就范？”

慕留歌眸色一暗。

方才宫执开口说话时，宫梵已经看见了他舌上的那枚桃花脉的舌印誓约。

宫梵道：“天下生灵，都有自己的意愿，你可以锁在身边一时，不能锁他一辈子。”

慕留歌脸色愈发难看，手背上的花枝墨痕浮现了出来，似是要调动本命法器。

眼看势头不妙，宫执拽住慕留歌的衣角，“慕留歌！”

另一边，林中的妖兵们也在窃窃私语，萌生退意。

虽然妖兵们平日里都恨那群正道修仙人士恨得牙痒痒，但是心里都清楚时机尚未成熟，天枢人多势众，眼前慕留歌虽然单枪匹马，但是背后可是仙门百家构成的联盟，是他们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小妖上前，颤抖道：“大君，还有其余鬼涎部族为被归顺，现在惹怒天枢，是否……”

宫梵别过头去，将斧头收了起来。

慕留歌亦收起桃枝，大摇大摆揽过宫执，“那就，先走一步，告辞。”

背后，传来宫梵的声音，坚定无比：“我不信人会那么容易被改变，宫执，我等你回来。”

*

山下，陆英英和温良在马车上已经等候多时。门主有令，万恶必诛榜榜首乃穷凶极恶之徒，恐生变故，不许他们俩跟着。

两人在车上睡了一觉，还是不见人来，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温良：“师姐，你说门主见到宫执，会把他怎么样？当场诛杀，还是打断手脚，严刑逼供！”

陆英英思索道：“不好说。根据我的经验，门主一向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出手从来都是稳准狠，一点都不肯累着自己。他肯花费这么长的时间，我猜……”

温良：“？”

陆英英：“我猜他定然是把宫执仔仔细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审问了个遍！”

温良：“……审问要怎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啊！”

陆英英脸颊微红：“就是你想的那样。”

温良心里咯噔一声：“师姐，你是不是最近又看什么奇怪的小人书了。”

陆英英：“他俩以前是同门，同门！你明白吗？他们分别了那么多年，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温良摇摇头，笃定道：“你想多了。我听慕家的人说起过，他早就把门主忘了。”

陆英英颇为难过：“啊……怎么可能！正常人遇见这种情况，攀交情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忘记呢？”

温良眼睛一眯，脑中浮现出一场阴谋大计：“事出反常必有妖。要么，宫执已然将荣华富贵置之身外，彻底大彻大悟了！要么，就是他心里有鬼……”

想到宫执精湛的演技，纯良无邪的面孔，陆英英亦跟着面色一变：“你说……我们门主不会被利用吧！宫执先伏小做低花言巧语骗取他的信任，等到时机成熟，再杀之——”

“咳咳。”

背后，慕留歌轻咳两声。

两位徒弟立即停止讨论，笑露八齿：“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