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狐狸洞。
来人嗓音嘶哑乖戾,“好久不见,阿癞,你可还认得此处?”
“呵呵呵呵……阿癞,你怎么不说话?”
宫执不敢回答,僵立在原地。
阿癞。
尘封多年的名字,连同记忆,在他的耳边炸开。
来人是个快要行将就木的老狐妖,化形失败导致的丑陋无比,人脸上长满了毛,幽绿的眼睛,背后拖着六条黑色的尾巴,臃肿不堪。
老妖身后还跟着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美女狐,都是些三尾修为的小妖,切切低笑道:“呵呵呵……大王,这就是您说的一尾狐阿癞?我看长得挺俊的嘛……”
老妖嘶哑道:“阿癞,长大了,去人间耍了一遭,长本事了,不认得大王了?”
宫执惊恐道:“不!我不是……”
“多亏了银鳞……要不是她,大王不知道要找你找多久呢……没有你,谁来侍奉那位大人呢?”
“一尾?噗——那不就是条普通狐狸,能算是妖嘛?”一狐妖没忍住笑道。
鬼涎乃是妖魔众栖之地,千岩万壑中,黑山不过是很小一座不起眼的山头。狐族,不过是万千厉鬼邪神中,很小的一支部族。
新来的狐女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叫他阿癞啊?”
一妖答道:“呵呵呵呵呵……当然是因为他丑啊!一条尾巴就算了,偏偏毛也长不齐,走到哪里都掉一堆毛,身上永远没有一块好皮,大家就喊他阿癞了!”
众妖笑作一团,狐妖狠狠踹了一脚身侧头快要垂到地里去的同伴,那是一条只有两条尾巴的赤狐,众妖中修为最低的一个,“贱种!跟着笑什么?你也认得他?”
二尾狐牙都被打掉了一颗,顶着黑黑的牙洞傻笑:“我不认得他,但是……我终于不是……最弱的那个了!”
狐妖笑道:“对,倒是便宜了你这贱骨头。往后你就不用待在这骨冢里面奉养那位大人了,阿癞,你会做好的吧?毕竟这骨冢也算是你的家,若是连自己家都打理不好,那可怎么说得过去?”
骨冢,便是这黑黢黢山洞的另一个名字。
狐族阶层森严,尾数越多,妖力越深厚,地位也就越高,反之,则地位越低。像宫执这样的一尾狐,便是黑山狐族中人人可以踹一脚的存在,地位比茅坑里的什么也差不到哪去。
未化形时,众妖嫌他模样晦气,不允许他出现在面前,也不允许他与同族住在一起,见一次,就打一次。宫执日日被不同大妖按在爪子底下搓磨折辱,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丑陋不堪,就像长了癞皮一样,久而久之,人人都唤他“阿癞”。
骨冢乃是黑山狐族堆积尸骨之处,亦是用以祭祀先祖的祭坛。平日里没有人会来,小时候的宫执便栖居在这里,捡骨头上剩余的血肉果腹,拿这里当家一般。
正是在这样人嫌狗不待见的环境里长大,宫执才生出了一颗为了力量不择手段的心——
在幼小的白狐心里,没有力量,意味着没有尊严,意味着谁都可以踩他一脚,意味着他天生该死。
所以,宫执冒死去迎接天雷,终于被命运眷顾了一次,成功度过天劫,得了具人相,修成人身。在那之后,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黑山,入了仙门,从此销声匿迹……
宫执脸上惨白。
过去不堪回首的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略过。
万幸,他已经不是幼时那个谁都可以欺侮的白狐狸了。人间走了一遭,巅峰处待过,也坠落过低谷,见过许多风风雨雨,不是可以被三言两语动摇的人。
宫执镇定道:“你们认错了。我不是妖,也不是阿癞,我是人。”
狐妖鼻尖嗅嗅:“人?别逗了,万仙盟你当众现了原形!宫执本体是条一尾狐妖,天下人皆知,恰巧黑山狐狸洞又丢了一条一尾狐,时间还都对得上,不是你是谁?”
宫执反问他:“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千千万,你们又没有亲眼见过宫执,怎么能断言我就是他?”
狐妖笑道:“我是不敢断言……你的旧相识慕大门主敢啊!若不是喜宴上见到你跟他交往甚密,我还不敢认呢……”
宫执一惊:“你在场?”
“不是她,是我。”老妖嘶哑的声音传来,“我一缕神识寄在蛇瞳中……你在喜宴上做的所有事,接触的所有人,大王都看在眼里,呵呵呵呵呵。”
老妖指尖扣入发中,枯草一样的黑发里,指尖勾出一条狰狞的长蜈蚣!尖爪掐着宫执的下巴,就要将蜈蚣往宫执嘴里塞:“既然回来了,就帮大王做点事……鬼涎的百足大君不好伺候,你也知道的吧……大君命我狐族在人间散布妖物,我正愁下一个派谁去,他们几个都不愿意,不如就你好了……”
宫执被恶心地隔夜饭都要吐出来,虽然他胃里现在空空如也。
不到一花的修为,不能与这些妖怪打斗,却可以逃命。
宫执往老妖的虎口一咬,接着将灵力汇聚在拳上,往老妖的腹部一捣。老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接着发现全身都起了火,愈烧愈强烈。
狐族天生怕火,老妖尖厉啸叫着,呼唤身边小妖给灭火。宫执趁乱逃走,连滚带爬逃出骨冢中。
“妈的、是幻术!这混账!”片刻后,他才听到身后幽暗的隧道中传来骂声。
骨冢一片黑暗,内室到外面的通道众多,其中很多却是死路。宫执在里面生活过数年,就是闭上眼也知道该怎么出去。
他用上了最快的速度,一刻也不敢耽搁,追兵就在身后。
好不容易到了离出口还有几步的位置,眼见到一丝光亮。
宫执卯足了力气想要一口气冲出去,却蓦然顿住了脚步。
他鼻尖嗅到了,不远处洞外,传来了十分浓郁的妖气,数量哪里是几十只,怕是有几百只不同种族的妖物守在洞外!
隐听得妖怪们对话:“百足大君死了,底下的亲信一个也别放过!”“那老东西怎么还不出来,到底在里面干什么?”“要不直接杀进去——”
宫执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这老妖,还真看得起他!见个面带上一个山头的人,就这么怕他跑么?
后又追兵,前有人守,莫非真是天要亡他——
来不及了,宫执半个人已然冲出洞口,重重撞到了面前人的身上。那人被撞了个趔趄,没反应过来。
宫执来不及看那人是谁,匆匆转向,一头扎进丛林中,不见了踪影。
深山密林中,宫执没命地跑着,忽略背后传来的刀兵声。
拿着慕留歌给他的钱,换一张脸,然后永远消失——
宫执心里只有这一个信念,支撑着他冲出层层密林。
他脚下被石子绊倒,整个人翻滚着,从山腰上滚下。摔得七荤八素,狼狈不堪,终于狠狠撞在了山下湖边一棵古树的树干上,被迫停了下来,树被他撞得抖落了一地的叶子。
不远处,太阳光下,走来一个人。
宫执以为自己看错了。
湖边有块空地,没有树,亦没有草,视线扫过去一览无余。
宫执腿没有半分力气,拼尽全力站起来都抖得如筛糠。
那人编发垂在耳侧,几缕额发挡在面前,原本无比柔和的一双桃花眼,此刻却是淡漠肃然。
是慕留歌。
刚才还笑吟吟地给他送扳指的慕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