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刷牙,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烧焦的符纸,翻到背面看那个印记。左旋的笔画,阴法的路数,陌生的签名。她盯着看了十几秒,把符纸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穿衣服。
降头这种东西,跟寄快递差不多。你寄出一个包裹,上面有寄件地址和收件地址。收件人收到包裹,可以把包裹退回去,退回去的时候,寄件地址就暴露了。昨晚她解降头的时候,符纸上的印记就是那个“寄件地址”。她没当场追,是因为太累了,雷击木那一下消耗太大,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硬撑。
今天可以了。
她洗漱完出来,林微然已经在客厅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苏清颜出来,她把咖啡放下,站起来。
“今天怎么做?”
“溯源。”苏清颜走到茶几前,把那张烧焦的符纸铺在桌面上,又从包里掏出罗盘,放在符纸旁边,“降头被解了之后,下咒的人会有一个短暂的‘反噬期’。他施咒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精气神,咒被破了,精气神会往回弹,就像你用力推一扇门,门突然开了,你会往前栽。这个时候他身上的气息最重,最容易追踪。”
林微然看着她把罗盘摆正,把符纸压在罗盘下面。“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拿张纸,写一下昨天到今天所有去过片场的人。演员、工作人员、群演,能想到的都写上。”
林微然去书房拿了纸和笔,坐在沙发上开始写。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是在列一份什么重要名单。苏清颜没看她写,她盯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动,不是转圈,是那种很轻很轻的颤动,像一只蝴蝶在扇翅膀。
“写好了。”林微然把纸递过来。
苏清颜接过来看了一眼。名单写了满满一页,名字后面标注了身份——哪个部门的,做什么的,什么时候进组的。有些名字后面还打了括号,写着“可疑”或“不太可能”。林微然把这件事当成剧本分析在做了。
苏清颜把罗盘放在名单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罗盘的指针在每个名字上停一下,颤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过到第三排的时候,指针忽然不颤了。
它转了。
不是那种小幅度的转,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猛地一甩的转。指针从正北方向顺时针转了半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陈小东。群演。”林微然念出来,“这个人我见过,在《十二时辰》演过路人和店小二。昨天他在片场,在B组。”
苏清颜把罗盘拿起来,收进包里,把那张名单折好塞进口袋。“走,去片场。”
到片场的时候,上午的拍摄已经开始了。郑导演在A组拍林微然的戏份,B组在另一个棚拍配角的戏。苏清颜没去找郑导演,直接去了B组。B组拍的是一个市井街景,群演们穿着古装在街上走来走去,有人在卖菜,有人在挑担子,有人在茶馆门口擦桌子。
苏清颜站在拍摄区外面,目光扫过那些群演。陈小东不在。她找了一圈,没找到。
“陈小东呢?”她问旁边一个场务。
场务正在收电线,头都没抬。“陈小东?今天没来。早上打电话说生病了,请了假。”
苏清颜和林微然对视了一眼。
“他家住哪儿?”苏清颜问。
场务想了想。“好像是在城东,一个什么小区。我帮你问问。”
场务打了两个电话,问到了地址。苏清颜记下来,转身就走。林微然跟在她后面,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你一个人去?”林微然问。
“你开车,我坐副驾驶。到了之后你在车上等我,我下去就行。”
“不行。”
“林老师——”
“我说不行。”林微然打开车门,上了驾驶座,“上车。”
苏清颜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林微然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影视基地。导航设的目的地是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预计车程四十分钟。苏清颜靠在座椅上,把罗盘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罗盘的指针一直指着前方,不颤也不转,稳稳的。
“他还在。”苏清颜说。
“你怎么知道?”
“罗盘指的方向没变过。如果他跑了,指针会乱。”
林微然没说话,踩了一脚油门。
小区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很老,墙皮掉了,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交错。楼下的垃圾桶满了没人收,塑料袋和烂菜叶堆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林微然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苏清颜下了车,林微然也下了车。
“你在车上等我。”苏清颜说。
林微然锁了车,把钥匙揣进兜里。“我说了,不行。”
苏清颜看着她,林微然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苏清颜现在已经能读懂了——她在说“你别想把我甩开”。苏清颜没再劝,转身走进小区。林微然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堆满杂物的楼道,上了三楼。
苏清颜敲了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鼻音。“谁啊?”
“物业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年轻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二十出头,脸色蜡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起来确实像生病了。他看到苏清颜,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想把门关上。
苏清颜一脚抵住了门。
“陈小东,我是苏清颜。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
陈小东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那种一瞬间血被抽走了的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从门把上松开了。苏清颜推开门,走进去。林微然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