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青峰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里的天黑得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山谷里就已经暗了下来。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路上,像一道一道的栅栏。苏清颜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路两边的灌木丛在暮色里变成了模糊的黑团,一坨一坨的,像蹲在路边的小动物。
林微然开车,不说话。她开车的风格跟她这个人一样——稳,不着急,但也不拖沓。速度不快不慢,方向盘握得稳稳的,遇到弯道提前减速,出弯的时候平滑地加速。苏清颜有时候觉得,看林微然开车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急脾气的人开车猛,犹豫的人开车慢,林微然这种——心里有数,不慌不忙。
手机震了。
苏清颜从兜里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沙哑,但苏清颜一听就听出来了。那个声音她听了四百年,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
“清颜。”
苏清颜的手一紧,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坐直了身子,帆布包从腿上滑下去,掉在脚垫上,她没捡。
“师父?”
林微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路。但她的车速慢了一点,不明显,但苏清颜能感觉到。
“是我。”师父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最近在查林家的事?”
苏清颜没回答。她在想师父是怎么知道的。她穿越到现代之后,师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试过各种方法找他,都找不到。现在他突然打电话来,开口就问林家的事,说明他一直在看着她。
“师父,你在哪?”
“你别管我在哪。我跟你说的事,你听进去了没有?”
“什么事?”
“离林家那个丫头远一点。”
苏清颜沉默了几秒。她看着车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还没亮,外面是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出前方一小段路面。路面上有落叶,被风吹着在灯光里打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小飞虫。
“师父,那个约定是什么?”苏清颜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
“那个人形说的,青峰山下镇魔塔开,七钥齐聚故人来。是什么意思?”
“清颜。”师父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种沉不是声音大,是每个字都变重了,像铅块砸在地上,“你听师父一次。离林家远一点,回你自己的生活。这件事你不要管,你管不了。”
苏清颜握紧了手机。她的手指按在手机壳上,指甲盖泛白。她想起师父教她画符的第一天,她画歪了,师父说“重来”。她又画歪了,师父又说“重来”。她画了二十七遍,第二十八遍终于画直了,师父看了一眼,说“还行”。
那是四百年前的事了。
四百年后,师父还是那个师父。管东管西,说话说一半,让你猜。
“师父,我不听你的。”苏清颜说。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苏清颜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跳。
“你会后悔的。”师父说。
他的声音不像威胁,更像是一种预言。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平淡,笃定,没有情绪。
然后电话挂了。
苏清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通话时长一分四十八秒。她跟师父四百年没说话了,攒了四百年的对话,一分四十八秒就说完了。
她把手机放在腿上,靠回座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四百年前就说我叛逆,现在还说。”
林微然没说话。但苏清颜注意到,她的嘴角上扬了。不是那种咧嘴笑的上扬,是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她的嘴角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往上拉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林微然的侧脸上,把她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
“你师父说什么了?”林微然问。她问得很随意,像在问“晚饭想吃什么”。
“让我离你远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听他的。”
林微然又没说话了。但她的嘴角又往上扬了一点。这次苏清颜看清楚了,不是错觉。
车子上了高速。路两边的路灯连成两条线,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画了两道发光的轨道。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橘红色的光映在天上,把天空染成了深紫色。
“林老师。”苏清颜叫她。
“嗯。”
“你不好奇我师父还说了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苏清颜转头看她。林微然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暗交替,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从来不催她。不催她解释,不催她交代,不催她做任何事。她说不说都行,她做不做都行。但这种“都行”不是不在乎,是“我在等你”。
“我师父说我会后悔。”苏清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