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站起来，不想跟她争这个。周小禾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苏姐姐，你收不收徒弟？”
“不收。”
“那干女儿呢？”
“不收。”
“那——那你缺不缺妹妹？”
苏清颜转过身，看着周小禾。这姑娘眼睛还红着，但已经笑了，俩酒窝深深嵌在脸上，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才哭过的人。
“你情绪转换得挺快啊。”苏清颜说。
“我奶奶说过，哭完了就要笑，人不能一直哭。”周小禾说，“苏姐姐，我说认真的，你能不能教我？我不是要当什么玄学大师，我就是想……想能再看到我奶奶。”
苏清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奶奶不会再出现了。她投胎去了，下辈子可能是别人家的孩子，可能是树上的鸟，可能是河里的鱼。你再看也看不到她了。”
周小禾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但是，”苏清颜说，“你想她的时候，她就在。人的记忆比鬼魂更持久。鬼魂会散，记忆不会。”
周小禾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苏姐姐，我能抱你一下吗？”
“不能。”
“就一下。”
苏清颜站在原地没动，周小禾扑过来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苏清颜僵了两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松手。”
周小禾松开手，退后一步，咧嘴笑了。“苏姐姐你身上好香。”
“那是林老师家的洗衣液。”
“你跟林老师住一起？”
“工作原因。”
周小禾“哦”了一声，眼神意味深长。苏清颜没理她，走到门口换鞋。
“对了苏姐姐，”周小禾跟过来，“那个梳子怎么办？”
“留着，别扔。那是你奶奶的东西，放在那里就行。盒子不用换，透明胶带缠好，别让梳子掉出来就行。”
“好。”
苏清颜穿好鞋，打开门。周小禾站在门口，冲她挥手。
“苏姐姐，明天片场见！”
“明天见。”
苏清颜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叫了一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林微然的消息。
“处理完了吗？”
苏清颜回了两个字：“完了。”
林微然秒回：“周小禾家什么事？”
“她奶奶的魂，已经超度了。”
“哦。”
就一个“哦”。苏清颜盯着这个“哦”看了两秒，觉得这个“哦”里面藏着一点不太高兴的意思。但她不确定，也许是她想多了。
网约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车子穿过老城区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
回到林微然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苏清颜开门进屋，客厅的灯还亮着，林微然坐在沙发上看剧本，穿着那件黑色家居服，头发散着。
“回来了？”林微然没抬头。
“回来了。”
苏清颜换鞋，走到沙发旁边，在另一头坐下。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是凉的。
“周小禾没事吧？”林微然翻了一页剧本，语气很随意，随意到有点刻意。
“没事，就是她奶奶的魂还留在屋子里，已经送走了。”
“她哭了？”
“哭了，后来又笑了。那姑娘情绪起伏挺大的。”
林微然没接话。苏清颜靠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梳子、木头盒子、走廊里的脚步声、老太太从窗户走进光里。她讲得挺平淡的，但林微然听着听着，剧本翻不动了，搁在膝盖上。
“她抱你了？”林微然忽然问。
苏清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她扑过来抱了我一下’。”
苏清颜想了想，自己刚才好像确实说了这句话。但她没想到林微然会记住。
“嗯，抱了一下。小孩情绪激动嘛，正常的。”
林微然把剧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说了句“早点睡”，就往卧室走了。
苏清颜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走廊口的时候，林微然停了一下，没回头。
“她叫你姐姐？”
“嗯。”
“你让她叫的？”
“她自己叫的，我没让。”
林微然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苏清颜坐在沙发上，把这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微然问了周小禾哭没哭，问了周小禾抱没抱，问了周小禾叫没叫姐姐。但她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这说明她关心的不是“事”，是“人”。
苏清颜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凉的，冰得牙疼。她龇着牙把水咽下去，心想林微然这人吃醋的方式真高级，连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吃醋。
她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端回客房。
路过林微然卧室门口的时候，她放轻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林微然还没睡。
苏清颜犹豫了一下，想敲门说句“晚安”，但想起林微然说过“晚上不要随便开我房门”，就作罢了。
她回到客房，躺在床上，把手机掏出来。周小禾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是一长串感叹号后面跟着一句“苏姐姐你太厉害了！！！”
苏清颜回了个“早点睡”。
周小禾又发了一条：“苏姐姐，你真的不考虑收徒弟吗？我什么都能干，端茶倒水洗衣做饭都可以！”
苏清颜打了几个字：“我只收鬼，不收徒弟。”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还要拍戏。”
周小禾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五个感叹号。
苏清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想，今天算是有了第一个“粉丝”。周小禾这姑娘，虽然话多了点，但心不坏。
她又想到林微然问她“她抱你了”时候的语气，忍不住在被窝里笑了一下。
这人。
连吃醋都吃得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