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心里一惊:那是温郁的字迹,他果然给自己指了路!温郁什么时候给自己留下的?他提前知道什么?
指尖摩挲着那两个炭字。梅……暗屿有梅的地方很多,崇越好像很喜欢这种植物,几乎每一处都有。要从哪儿去找呢?
他握紧木片,打开了门。望朔和晦明堂的少年们就站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将他簇拥起来:“玄乙师兄!我们……我们都找过了,没找到……温先生的下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了下去。
他忽地握了一下拳,抬起头来“玄乙师兄,接下来,我们可以帮到什么?”
玄乙低下头,看到了少年们眼中的急切,担忧,跃跃欲试。
他深吸口气:“去拿一份暗屿的舆图来,把上面有梅花的地方都标注好。”
图来的很快,他迅速排除了自己曾见过的,几个定然不能隐匿行踪的地方,犯了难。
他已经很久不在暗屿了,还剩下这二十多处,无法一一确定。星野见他不动了,忽而凑了上来,指着中部靠下一点的一处道“这里也不可能,甲二的鬼影常常在这里切磋,他们若见到人,会跟我们说的。
”
玄乙一怔,看向星野。这些少年如今确实比他更熟悉暗屿的布局。他们凑上前,一处处讲,很快便只剩下三处:西南的梅谷、东南的石圃和东北的暖井。
这三处距离极远,但都区域极广,尤适合隐匿,一处处找过去,别说两天,两个月都不一定能找到。玄乙面色沉了下来,他这时才明白,崇越留给他的那句“两天时间”,是示威,也是胁迫。
众人沉默下来。忽地门口一声轻响,未央泥鳅似的钻了近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怀中抱着几部卷宗。她大步走过来,哗啦一声讲卷宗堆在桌上,语速极快:“这是暗屿近年来的修缮记录,我想着,既然是要藏人,肯定要先修屋子,偷偷去取了来。玄乙师兄,你看有没有用?”
玄乙眼睛亮了起来,急急忙忙地翻开卷宗,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突然在三年前的一部修缮记录中,看到了想要的东西:梅谷别业修缮,留作静修之用。石圃修缮,开辟暖阁。”
他冷笑了一声:静修。崇越恨不得全身上下都长满了嘴,静修什么?把自己憋死吗?
他咬了咬牙,按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去石圃。”不对,这太明显了……万一是诱敌之计呢?可他已没有时间去一一验证。
他摩挲着纸面上的两处印迹,沉吟了一下,便做出了决定“走,去库房。”
库房寂静无人,玄乙拧紧了眉,思索着怎么拿到用度记录。那用度记录涉及到暗屿迷辛,轻易不可示人。若有记录流出,今日的值守难免要吃挂落。
他皱了皱眉,时间已经不多了,如若值守不给的话,去偷去抢也要拿到的!但当他看到从库房门后深重的阴影中拖着脚步出来的身影时,愣住了“孙老?”
孙老深深向他作了一揖“感谢玄乙大人为小老儿洗脱罪名,今日大人的来意我已得知,能助大人一臂之力,也不枉我这几十年的光阴。”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册子,低下头,双手捧给了玄乙。他明知自己是不必趟这摊浑水的,也明知自己今夜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很多眼睛盯着,但还是稳稳地,托着那薄薄的卷宗。
玄乙的目光落在递来的纸笺上,有那么一瞬,连呼吸都滞住了。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沉静如冰渊。
他伸出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动作却稳得像是去承接一枚即将坠落的琉璃盏——缓慢、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多谢。”
纸笺入手微凉,其上墨迹犹新。他一目十行地匆匆翻过,倏然,视线死死钉在几行清晰的字迹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眼底,烙进心里:
梅谷别业——银丝炭十筐、云锦被褥三套、南疆进贡的药茶五斤、朱焰草二两。
“朱焰草?”玄乙豁然抬头。朱焰草生于南疆烈焰山谷,性极烈,专为吊命续脉所用,寻常伤病绝用不上此物。
孙老闭上眼,点了点头,“是。库房没有,是阁主私库出的。”
玄乙闭上眼,胸口那股闷痛终于找到了出口——是了,崇越早有准备。他早知道温郁需要朱焰草,早就备好了,就等着合适的时机,将温郁带离暗屿,带到他掌控的地方。
所谓“静养”,都是幌子。
玄乙的牙关猛地咬紧,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所有的线索、担忧、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恐惧,此刻都在这张薄薄的纸笺上找到了冰冷的确证。
玄乙攥紧了纸笺,边缘在掌心勒出深痕。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混合着汹涌而上的心疼与自责。他早该发现的,早该察觉那些细微的异常,早该将那人紧紧置于身边。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纸笺仔细合上,递回了孙老手中,仿佛收藏起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这场捉迷藏,该结束了。
他睁开眼,眼神冷厉如刀:“我们去梅谷。”
他铺开地图,指尖点在入谷的几条路径上,“我们不知道确切位置,要沿路去寻。大路平坦,但必经‘一线天’峡谷,那里易设伏。小路隐蔽,但绕远,且要过‘黑松林’,林深地险,也是埋伏的好地方。”
启明盯着地图,忽然道:“有没有第三条路?”
玄乙若有所觉,抬眼看他。
启明指着地图上一处几乎被忽略的标记:“这里,‘鬼哭涧’。常年瘴气,地势险峻,据说连采药人都不走。但……”他顿了顿,“三日前,我帮药庐送药渣去后山焚烧,看见两个曜影卫从鬼哭涧方向回来,身上沾着新鲜的泥和一种……很淡的梅花香。”
玄乙眼神一凝,崩的纤细的神经狠狠一震:“梅花……”
“我当时没多想,但现在回想,”启明语速快了些,“那两人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是高手。但他们鞋底沾的泥,是鬼哭涧特有的‘黑胶泥’,黏性极强,且混着一种只有梅谷才有的红土。”
星野接道:“鬼哭涧的瘴气,其实是一种天然迷障,由谷中腐烂的植物和矿物混合生成。我前几日配药时,发现药庐少了几味克制瘴气的药材——白芷、雄黄、苍术。查了记录,是阁主派人取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