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望日。
北山深处夜雾如墨,荒僻倾颓的古亭中一点黄豆灯火摇曳。
一道深色劲装身影无声掠入亭中光晕,白晔已褪-去宫中靛青官服,银发束于兜帽之下。
他向亭中负手而立望着亭外沉黑夜色的银面具背影一揖,随即走向石桌。
亭内石桌上的孤灯旁已然摆好了一套素净的茶具,一只小巧的红泥炉上坐着黑陶砂铫,铫嘴逸出几缕白色水汽。
白晔挽起袖口,露出截苍白手腕,先探手试了试砂铫的温度,指尖在铫壁轻触即离后微微点了点头,取过一旁棉布裹着的茶罐,揭开后用竹茶则量出适量茶叶,产自闽地的漳平水仙条索紧结,色泽砂绿油润,茶叶被白晔轻缓投入温烫过的素白瓷壶中,此时铫中水已滚出细密松涛音。
白晔执起砂铫手臂悬停,壶嘴对准茶壶,不急不缓的水流一线精准注入壶中,水流冲激茶叶,立时便有醇和的兰桂香气蒸腾而起,注水至八分满后合上壶盖。
白晔心中默数着时间后将茶壶中初泡的茶汤倾入茶海,此为醒茶温杯。
他再次向壶中注入沸水,令茶叶在壶中充分翻腾浸润,稍顷茶汤出壶,澄澈明亮的橙黄茶汤均匀分入两只品茗杯中,悦目汤色溢出的香气已臻圆满。
昏黄灯火勾勒着白晔泡茶时行云流水的动作,银面具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静静看着白晔完成这一切。
他踱步至石桌旁坐下,伸出戴着薄黑手套的手端起其中一杯茶。
茶汤温度正好。
他举杯近唇就着灯光看了看澄澈汤色,又轻嗅了嗅氤氲的茶香后,才缓缓啜饮一口。
茶水入口初感微苦,持-久回甘的兰香桂韵在口腔中渐渐层层漾开,喉底生津,暖意顺着经络蔓延。
这漳平水仙泡得恰到好处,银面具眼中掠过满意。
白晔是他从小一手调-教出来的,这手伺-候人也更伺-候事的活计,无论是茶道还是心术,确乎已臻佳境。
他放下茶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音透过银面传来:
“如今已是东厂提督了,这沏茶的活计倒还未曾落下。”
白晔已将茶具归置妥当,正垂手侍立一旁,闻言他眼睫微垂,轻声平稳答道:
“大人言笑。”
东厂提督,确是他如今的新职。
老祖宗冯敬被发往延陵守陵之后,与之牵绊甚深的内廷二十四衙门随之风卷云动。
与冯敬过往甚密者纷纷被捋职调离,其中便包括了原由司礼监秉笔太监第二人曹如意兼任的东厂提督一职。
此位空悬,陛下赵寰便点了刚立下救驾之功、擢升司礼监代秉笔不久的白晔接掌,命其提督东厂,侦缉刑狱兼监察官民。
司礼监掌印之位赵寰则选了宫中资历最老的七十四岁的老太监常福安暂代。
常公公侍奉三朝,性情敦厚谨慎,资历无人可及,用以稳定内廷局面安抚老派人心确是合适。
然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而赵寰自遇刺后圣躬愈发违和,体力心力均大不如前,许多政务不免延宕堆积。
司礼监作为内廷中枢,政务文书数量陡然飙升,于是白晔这代秉笔太监的职责不仅未被撤销,反被明确要求协理司礼监事务。
常福安老迈,许多需要精细审阅的活计自然而然便落在了年轻力壮又得圣心的白晔肩上。
名义上常福安是司礼监掌印,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司礼监日常运转的核心实权正悄然向这位身兼东厂提督与秉笔的双料红人倾斜。
白晔将这些宫内新局条理清晰地一一禀报。
静静听着的银面具手中把-玩着那只品茗杯,一切如他所料,甚至比他预想的进展更为顺利。
冯敬离去后赵寰不会立刻将白晔擢升为司礼监掌印,不然太过突兀,也易招致反弹。
常福安不过是个过渡,一块暂时稳住局面的压舱石。
正如手中这杯好茶需一口一口细细品味,才能让回甘层层渗透。
随着他布下网络日益收紧后宫廷内外事端的不断出现,白晔这个名字将会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在赵寰心中浮现,不断清晰至不可或缺。
无可挑剔的忠诚能干、宫籍身世清白简单无外戚朋党之患还有那关键时刻奋不顾身的救驾之功……都会让病中多疑的帝王感到的安全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