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容圣手绝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小医修一听此话,生怕两边不讨好,急得满头大汗,想与那容鹤解释一番,却见后者伸臂拦在他身前,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从谢怀玉身上扫过,一如旧雪消融,难得露出几分惊叹来。
他清声道:“说得不错,医者本该如此。”
“呃,啊……?”医修摸不着头脑。
谢怀玉面上无甚表情,似乎对眼前之人也泛不起什么兴趣。床榻边隔了道纱帘,许是为了医者行医时避免分神,倒正合了谢怀玉意愿,他便自觉坐去了帘后。
没过一会儿,容鹤听到帘后的翻书声,瞟了一眼那模糊身影:“你在看书?”
谢怀玉鼻间哼了声“嗯”。
这卷书册,讲的是与云水镇有关的一些野史逸闻,从洛川城更名前,此城此地发生过何事,亦有记载。他翻了几页,当地确有戏乐闹鬼一事,不过记的是琵琶精作乱魅乐师,最后几句草草了事,以乐师失踪,琵琶精身死,再无后续。
当年他来城中时,应是一百三十年前,春风楼戏乐最为兴盛之际,来往客眷众多,笔官记载下应也是个风花雪月的好时景,可等他翻开一百三十年前的记闻时,却是空白一片。
谢怀玉下意识蹙眉,指尖抚过纸面,只泛起一层金纹浮光。
被封禁了?
此后十年间,此地也并无记载,也无神庙修建一说。那十年间,仙道开始落败,凡间供奉日渐兴衰,直到十年之后有了“香灰祭神”,各方庙中的香火才渐渐转旺,这些更是一字未提……
至于这洛川城更名云水镇,也是在这件事之后,赵府祖爷仙逝,赵离之父下凡任仙卿一职,因觉五行之水易生祸水,不利香火绵延,这才改为云水,更有仙家风范。而在那时,赵靖年岁正合,他便不是他,应是沈渊的凡间身了。
怎么听来,都像是沈渊对他蓄意私报。
可惜他如今已无正职,没有香火簿,天上地下须臾无穷,就算他想看,也未必能看得清。
难道真是因为他一个无意间的决定,便导致后世种种断了线,落得旁人宿命难容。不论那眉有仁说得是真或假,因他插手修筑灵台却是真,困住了万人命,他于天道,便是罪业。
可他……自落了凡间,总会情难自禁。
谢怀玉闭上眼,脑海中飘起沈怀澜的音容样貌,那样一个眼眸明亮的少年温声求他怜惜,他如何能舍得说句重话。
他竟也是鬼迷心窍。
谢怀玉回过神,香炉中烧起的袅袅青烟让人眼前恍惚,浑然不知整个人已向前晃去。
有人伸来手扶了他一把。
“多谢……”谢怀玉那声“谢”字还未发出音,就见容鹤那五指跟针尖儿一样利,顺手掐在他脉象上,一动又一动,比螃蟹腿还扑腾得快些,看得出是有些门路在里面。
那指尖凉得很,谢怀玉不喜与人过多触碰,收回了手问:“医仙大人探出什么来了?”
“微脉。”容鹤目光落在他身上,似在审视道,“灵力淤塞,混浊如蔽,亦有邪气入体,你是堕仙?”
谢怀玉轻嘲一声,难得正视这个容貌比声线还要冷上几分的青年:“不是。”
“怎么可能!”容鹤突然激动道,“容某平生只替一位堕仙探过脉,一模一样,错不了的,不会错……”
谢怀玉把书卷放到一旁,飘飘然道:“你说的那位堕仙,难道是你师父云衫仙君?”
“你说什么?”
“牵魂点脉,云衫仙君的绝技。”谢怀玉懒得过多解释,“她只传给过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徒弟,另一个是她的情人。”
容鹤面上再难掩惊色:“……你怎知?”
谢怀玉就知道他一定会问这句话:“我猜的。”看他久久不应,“你不能是仙君的情人吧?”
容鹤震声道:“绝不是!”
“喜欢师父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谢怀玉失笑。
笑到一半,气氛戛然而止。
谢怀玉干咳一声,趁机想去翻书卷,就听容鹤道:“不要看,凡间的书卷记载没有任何意义,都是遭人动过手脚的,不会有真。”
谢怀玉听劝,认真合上:“你师父当年仙逝突然,可与她这堕仙有关?”
“我师父她,喜欢上了不应该喜欢的人。”容鹤抬起眼皮,“你是何人?”
“一个仙修。”谢怀玉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早些年时听闻过云衫仙君的医者名讳,有心仰慕,后来再听消息,便是市坊间所传殉情一事。”当然这后一句话是他编出来的,接道,“可惜可叹,未能见上仙君一面,今日再见牵魂点脉,勾起些回忆罢了。”
“殉情?”容鹤眉头忍不住地抽动。
“可惜。”谢怀玉只叹两字,他手一翻,掌心中凝出一面青透圆镜,正是碧水镜,“从赵府中寻到的,你瞧瞧,这是仙君的碧水镜么?”
“……是。”
一瞬,容鹤的声音都染上了颤意。他慌着接过,捧在手里爱不释手般翻来覆去,最后拥进怀中将要抽噎:“赵府……好一个赵府,果然是你……”
“谁?”谢怀玉嗅到八卦趣事,竖起耳朵。
“赵府二公子,赵靖!与我师父相爱之人便是他。”他似乎有话要说,“与其说是他,不如说是那沈家中人可怜可恨,负我师父还不够,还要诱得她神器离身,一晃之下,命也丢了。”
谢怀玉装作不知情问:“赵府与沈家何干?”
“赵靖就是沈家二公子,沈渊。他不知用了何种密法,竟能脱了罪身,弄来一个凡人身,在凡间逍遥法外。”
容鹤缓了一缓,怨道:“可惜沈渊已身死多年,若让我知他还活着,我必将他挖出来尝尝万毒噬心之苦。”
这八卦听多了,准会小命不保。
谢怀玉道:“他是沈家中人,你不怕么?”
“沈家?一个披着虚伪狼皮的仙家罢了。”
“……”
他听多了褒贬不一的评价,竟也成习惯。
谢怀玉沉默半晌,就此想将这段话圆过去,他心念着,便看了床上的李卿吾一眼,没想到那容鹤面上端着冷清,谈起他师父云衫那是喋喋不休,滔滔不绝。他不便打断,可怜床上师父毫不知情,只求他最后不要变成这般碎嘴子才好。
容鹤见谢怀玉不吱声了,方才想起正事,要道:“你的身体?”
“我没事,我师父他如何了?”
“师父”这二字像是瞬间触到了容鹤命门,只见他严肃着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