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魂之症邪门得很,谁都有可能。”谢怀玉慢悠悠地走,“但肯定不会是桃花面。”
因为桃花面并无生魂。
“为何,现下能接近赵离的,也只有赵靖了吧?”
谢怀玉扫了他一眼:“桃花面的神像能出现在总督府,说明赵离是知道这事的。”
“白帝城不知道。”
“也许知道。”谢怀玉平静道,“仙家一向在乎清誉,他们眼中容不进沙子。”
李卿吾在谢怀玉话后怔愣好久,缓过神凭空画了几道符:“拿好了。”
谢怀玉定眼瞧着那几张御灵符。
桃山的人都这么豪横么,符咒哪儿都能用几张出来,跟不要钱似的。
“你去传音肆,让你师兄准备……”李卿吾道。
谢怀玉轻飘飘地打断他:“不去。”
枯叶落尽了,林中卷起阵残风,敲打在屋檐上的四角风铃,“咕呤,咕呤……”
不余多时,林中起了雾,似薄还浓,却不近身前,像笼了一层黛青色的纱雾。湿冷的寒气舔舐过人的皮肤,刀剐似的,就连衣袍上也沾染了薄薄一层水霜。
进到这时,那哭声时断时续,终于是听清楚了些。
两人目光无意间交汇。
李卿吾盯了会儿他毫无血色的唇,上前道:“手。”
谢怀玉挑眉:“这还没到日子呢吧,这么着急?”他慢吞吞地从袖中揣出只手,伸了过去。
李卿吾从始便感觉他的手不像男人的手,就同他人的名字一样,纤细如玉,受了凉,从白肤下透出淡青的经脉,掌心既没有磨出的茧也没有粗糙的死皮,完全看不出是个修炼之人的手。
谢怀玉自然而然地要上去拉手,结果被李卿吾毫不留情地抽开了,烙了条红印子。
他“嘶”得一声:“怎么了?”
李卿吾不做声,从白玉镯上引出根红髓丝,抬手勾在了自己腕上,艳得像血。
“走了。”
李卿吾牵着他走。
“师父怕我丢了?”谢怀玉无端觉着这人幼稚得好笑。
然而李卿吾却一本正经道:“这雾气有古怪,能让灵脉滞涩如粘稠如浆,你灵气薄弱自然觉不出,为师借你一丝灵,是为了保险起见,万一一会儿真有什么事……”
便只能像渡灵那般,吸他点灵,有总比没有强。
同源同源,也就这点好了。
“好。”谢怀玉无奈应道,其实这雾对他没什么影响,甚至碰不到他的身体,反而避之不及,逃似地往外散。
李卿吾牵着他进了雾中,一瞬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天地朦胧一片,足以让人在顷刻间迷失了方向。眼前视线只有脚下踩过的枯枝碎叶,再就是那根泛着红光的红髓丝。
谢怀玉眸光微暗,瞧着李卿吾前方被雾袭笼的身影,只觉那哭声甚是扰乱耳膜,惹人心烦意乱。
“这里究竟关了多少妖魔?”李卿吾面上淡定,内心却还是骇然。
上百?上千?
“不止。”谢怀玉闭眸道,“祟气一被沾染后便极难摆脱,会放大心底的欲念,让其受其本能驱使,再加上妖魔繁衍能力强大,且生生不息。”
自然万物优胜劣汰,但到底量大于质,后果可想而知。
李卿吾正想出言提醒,却见谢怀玉已经默念上了清心咒。
真是罕见。
他道:“为师以为你不会受影响。”
“师父说笑了,徒弟也是人,自也有人的七情六欲,若无,岂不是成了神仙。”
李卿吾微愣,到这一刻开始,他才有些正视起谢怀玉这个人。
他对他的过去模糊不清,甚至是一无所知,谢怀玉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又有何闲趣,这些他通通不清楚。好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突然间变得割舍不开,却在对方面前苍白如纸。
他从来没有过问过这些。
雾中隐有无数双手从四面袭来,尖锐的指甲划破空气,那些或妖或魔的脸便争先恐后地在雾气中涌现,个个面目狰狞。
最前的是妖魔,再下是被妖化了的人,他们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在地上爬行,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稚气未脱的幼童。
李卿吾忍不住去瞧,那一双双眼瞳被黑暗吞噬,无神无光,却莫名瞧出来些凄楚的意味。
“救我……”
“救救我吧……好人家……”
“仙君哥哥……救命……”
李卿吾顿住了脚步,他的目光移不开,最先喊救命的那人是个少年,同他桃山的弟子服一样,穿着一身绯色杏衫。
现在,那杏衫破破烂烂。
“长老……”
李卿吾心脏猛地一抽。
“长老,救救我……”
“别看了,假的。”谢怀玉抬手遮住他眼睛,“快些走了。”
李卿吾转头一瞬,他从指缝间看到,那少年被身后不断扑上来的妖魔,撕扯着,分食着,等到一具体无完肤的遗骸躺在那时,那杏衫碎片飘落在了脚下,被雾吞没。
他的手在抖。
真是麻烦……
谢怀玉被李卿吾抖得有些不自在,伸臂将人揽过边上,同自己调换了位置。
他比李卿吾高了将近半个头,那绒氅又毛绒绒地厚,轻而易举便将人的视线拦了回去。
李卿吾错愣回神,意识到方才失态,忙掐诀念咒,一道清心符定在心上。
“别想太多。”谢怀玉轻声道,“你桃山弟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折一个损一个,还有不知道的理么?”
李卿吾缓下心头压迫,抬眼却见谢怀玉的侧颜清俊而冷冽,皮肤上清晰可见细软绒毛,温养得极好。一双眉目淡及生艳,看多了却倍感薄凉,极具视觉冲击。
纯欲美人啊。
谢怀玉面上神情严肃,似在为他方才的失态而隐约有些不快。
可清心符挡不住人心底本来的念。
这是李卿吾第二次近距离的看他。
恍惚间那声音越发近了,李卿吾看着谢怀玉唇形起合,隐约在脑海中听到句陌生的话,但音色却熟悉至极——
“阿吾,跟我回神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