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我们还要等到黄昏之后么?”
谢怀玉点了点头,舒服靠在椅背上:“当然要等,那谢玉楼当初都肯要来尝一壶的玉兰观雪,师父不想先尝尝么?”
他招手间,有粉白衣裙的女子端上来一壶茶盅。
李卿吾却转了头:“为师不喝。”
谢怀玉突然道:“师父曾经喝过吧。”
李卿吾沉默不应,谢怀玉继续道:“当着师兄的面我不好意思拆穿师父,我猜猜,先生说书那日,师父恰好也在,且是在除祟之时偷跑出来,只为了听一听那三日约战,却不知对座之人就是谢玉楼,师父与他争执一番,无意喝下了玉兰观雪。”
“那谢玉楼本意是想让师父忘记这段事情,但他却不知师父这墨笔妙用,可记千载往事,观阴阳玄妙,后来师父再入神游之境,这段记忆自然而然就恢复了,对吗?”
他不再执着于曾经一面,却想听李卿吾亲口承认。
未想李卿吾直接应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谢怀玉问他道,“那谢玉楼长什么模样,师父知道么?”
李卿吾没好气道:“为师若知道,也不必大费周章的来此处寻他了。”
“那真是可惜。”谢怀玉蓦然松了口气,“看来师父与这谢玉楼是有缘无分啊。”
李卿吾终于忍不住怀疑他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怀玉笑叹道:“师父希望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如今我当得是徒弟,日后出师,也可与师父做朋友。”
朋友这个词听上去太陌生了。
李卿吾难得也笑:“就你,想出师么?”
“师父难道要将徒弟困一辈子么?”
“那倒不必。”
话说间,楼中传来一阵嘈嘈切切琵琶声。
层层帘纱后,隐约可见花池上端坐着一怀抱琵琶的朱红薄影,琵琶声一出,顿时引来楼中看客一声声妙赞。
只是琵琶声中多少有些哀伤,一瞬渐入繁音,听着是婉转悠扬,但共鸣声怨,像是一抹寒风与人肌肤缠绵,一梦浮生醒了又醒。
李卿吾听久了,莫名感觉这嘈切之声与当初在怨念像前的幻境弹声融作了一体,撩人心弦。
他吓了一跳,默念清心咒,直到听见有人在耳边问眉上冬是男是女。
“这么漂亮的倩影,应是女子。”
“楼中上一任花魁,那个叫傀的,看着身姿妙曼,不也是个男子吗?”
“哎呦,楼主喜欢养男眷,八成是男子身。”
李卿吾下意识看向谢怀玉。
哪知谢怀玉却紧皱眉头,盯着那台前发呆,似是沉浸在了这琵琶声中,好一会儿才缓过了神。
“这琵琶声……”
“抱歉,想起一位旧友。”
“你相好?”
谢怀玉轻笑一声:“师父真会说笑。”但他还是解释道,“按照你们下界辈分,他应该唤我一声师叔。”
但谢怀玉认为“叔”字不太风雅,他不认。
“你拐人家徒弟?”
“拐什么拐,都死了。”
李卿吾即刻噤声,后悔自己不该问的。
他换了一壶普通清茶,两人对饮了半个下午,彼此有心事似地沉默不语,琵琶声响了一曲又一曲,直到最后一根弦声入定,日头也缓缓没入了山腰。
“卯时了。”谢怀玉出声。
果不其然,一到这时,楼内看客便竞相跑了,稀稀拉拉走了又走,最后只剩他二人还稳坐不动。
没了人气的空堂,仅余一缕斜阳照在门栏处,拉出一条长长的金光。
“师父怕么?”
李卿吾心里仍没底:“不怕。”
他话音降落,便有小厮去关那厚重的门扉。
李卿吾目光盯在地板上逐渐闭合的斜阳,一刻不离。他正要出手,片刻门没关上,小厮却被一股灵力波动横扫而出,门又大敞开,吱呀吱呀地响。
他一惊,看向楼外。
“有人来了。”谢怀玉睁开眼,“这气息,好像是位仙修。”
说着,门前投射进一道人影,一双乌金靴踏了进来,绛风凛凛,接着出现一身鸦青锦袍,看上去像是个官家身,端得是冷峻清贵。
先前那股灵气,便是从他手中剑刃上斩出的。
他闯进楼,嗓音清冽却又难掩其中急躁:“眉姑娘,可否让兄长再见你一面!”
日头一瞬落下山腰,已是过了闭楼时辰。
“姑娘?这眉上冬传言中不是个男子么,怎么又成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