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吾忍不住了,站起身要走。
“师父是想要听书去的,这茶楼雅间正是绝佳之位,何必白跑一趟?若师父是去问话的,不如直接去找那春风楼楼主问个清楚。”谢怀玉出声道,“先生一介凡人,也许早就被人用术法抹消了记忆。”
春风楼……春风楼!那勾栏地方有甚好去!
李卿吾稍稍气道:“楼主并非人人得见,你有这能耐,你怎么不去?”
“徒弟抛下师父去撒欢,不好吧?”谢怀玉抬了抬眼皮。
可惜师父不听话,执意抛下徒弟跑了。
谢怀玉幽幽叹了声气。
“长老,等等!师弟……哎!”
方亦寒和春棠一看李卿吾走了,他二人不好留此,纠结半晌也跟着屁股后面跑了,独留谢怀玉一人面对着一大桌子的菜。
掌柜一瞧,乐呵着来结账。
谢怀玉眼睫微颤,似在打量那账单,杯中的茶吹了又吹,等到茶凉了,他才抬眸望向掌柜,可怜巴巴地吐出三字:“我没钱。”
掌柜刚要开口问候,便顿愣在了原地。
谢怀玉眸中金光淡淡浮现,一瞬楼中所有人的动作都似是慢了一拍,从托盘上洒出的茶水,到说书先生口中横飞的唾沫,再到十里外鸾轿散到空中的落花,沧海万物一息间串联成一道无形的线,落进了命运的织网。
李卿吾头脑一颤,眨了眨眼。
“长老?”方亦寒见他顿步,“我们现在回去,也还来得及,师弟他还在……”
“没事。”他揉揉眉间,许是昨夜没睡好,精神异常了。
眉上冬猛然睁开眼,掀帘回身望去。
她面上遮了白纱,让人看不真切容貌,但那双眼却是凤眸轻佻,如春水荡漾,就是可惜瞳仁中朦胧罩了层白雾,断了她与这拔雪寻春的相见。
“姑娘?姑娘!怎么了?”
街上一切如旧,并无异常。
“没什么……我好像寻到了一个人。”
“您找谁呀?”
“我谁也不找。”她放下轿帘,默默回味着方才一瞬的灵识波动,微弱极了,也无迹可寻。
说书摊上唾沫横飞,李卿吾在摊前听了会儿,发现先生所讲的,大都是关于那春风楼楼主如何降服妖物,甚者于夸张地赞颂这人造福百姓,承蒙恩泽。
“那春风楼楼主,男身女相,法力无边,只见那妖物张开血盆大口,就向众仙家扑去,恰恰这时,楼主一身玄衣从天而降,救了仙家,收了大妖……”
“先生,那妖物是人是兽,可曾见得?”
谢怀玉听了一会儿,着实没耐心再听下去,慢慢走到李卿吾身边道:“师父不付账就跑,可吓坏徒弟了。”
“关为师何事?”李卿吾瞧他满脸疲惫,悄声问,“那饭菜,是不是真不合你胃口?”
谢怀玉扶额道:“是有点晕乎。”
“大妖人身鬼面,怨气缠身,穿得一身金布衣,画得一面白粉皮,传言道,有人见她怀中抱着一把血骨琵琶,竟与那千年前的鬼面桃花一模一样……”
没等先生说完,人群中突然传来孩童“啊”地一声。
“有鬼!”
“先生,你说得鬼面桃花,是这样吗?”
先生惊慌侧身,面前跳出一张白面粉皮的鬼脸,在半空中断了舌头摇摇晃晃,吓得人一晃瘫坐在地,引起台下看客一阵好笑。
春棠将面具一卸,“咯咯”跟着笑:“这么不经吓啊。”
“春棠!”方亦寒拉回她斥道,“少给长老添乱!”
“我哪有,凡间这么多有趣东西,玩一玩怎么啦?”
谢怀玉也道:“确实有趣,师父说呢?”
他回头一看,却见李卿吾面色也是异常惨白,看似随意地找了一空桌坐下。
入座之地正对看台,谢怀玉望着那方桌子,心陡然跳漏一拍,生怕他会记起来什么。
“过来坐。”
李卿吾倒了一壶茶,茶中浮叶如玉兰。
谢怀玉从前不觉紧张,此刻手心却无端出了层汗。
“师父何事?”
李卿吾盯着茶水,眼前仿佛一瞬入画。
昔时也曾在这张桌上,坐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黑的那道是从师门中偷跑出来的毛头小子,为了见那人一眼,他甚至不惜违逆师命,独自走离了师门。
白的那道青纹覆面,不咸不淡喝着茶水,听不下去那说书人妄言便骂了自个儿两句,谁知触到了毛头小子的逆鳞,一顿与他好骂,还险些打翻了他的茶盅。
当日霁雪纷扬,说书先生的话茬也被迫停在了北溟尊主落败一事上。
后来毛头小子才知,那盏茶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玉兰观雪”。
李卿吾回过神,问他道:“假之你是谢玉楼,喝完这盏茶,你会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