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玉走回自家小院时,李慧正坐在门槛上,低头择着海菜。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浅淡疏离的笑。
“阿鱼,你回来啦?早饭在锅里温着,我给你留了。”
苟玉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李慧的眼神是平淡的。
“李慧。”苟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李慧歪了歪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昨天……你从海边捡回来的那个人,他……怎么样了?”苟玉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李慧的疑惑地抬起头,海菜落进木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说什么呢?我昨天没去海边啊,你该不是睡糊涂了吧?”她的声音里带着疑惑,说着还要上前摸她的额头。
“阿玉?”
一道清凌的男声从屋内传来,它挡住了李慧的脚步。
苟玉缓缓转过身。
里屋的门不知何时被挑起,一道颀长的身影倚在门边,正朝外看来。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裤,是村里男人最寻常的打扮,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略显清瘦的手腕。
晨光从檐下斜斜地落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有些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温和的望了过来。
是昨日那张脸,又不全然是。
昨日的他,湿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眼神是平淡的,是上位者对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蔑视与不屑。
而眼前这个人,神色是舒缓的,姿态是闲适的,仿佛这样的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
“阿姐,是姐夫醒了!”李琼从厨房探出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又缩回去,只听见锅里水开的咕嘟声。
妇人。
她名义上的继母。
端着盆污水从堂屋泼了出来,几滴零星的水珠落在苟玉的衣摆上,濡出一片深色。
她抬眼瞧见门边的人,脸上竟也扯出一点不熟练的,近乎讨好的笑意:“昀龙醒了?饿不饿?早饭在锅里,让阿慧给你盛去。”
她说着,还用手肘捅了捅蹲着的李慧。
李慧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应声道:“哦,好,我这就去。”
她低着头,从苟玉身边匆匆走过,进了厨房。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苟玉,和门边那个被称为姐夫的男人。
苟玉没动,她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嘴角似乎往上弯了一下。
“阿玉,”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略低一些,语气很熟稔,“怎么站在那儿?不进来么?”
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动作自然。
苟玉的目光掠过他身后昏暗的屋内,屋内的景致与昨日并无不同,满打满算她也不过才来到这个时空两日。
苟玉对上厨房窗边的那双眼睛,她抬了步子。
错身时她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奇异的香味儿,这不同于这渔村里任何人。
他的眼睛在这时候与常人相同,却又带着些浅淡的琥珀色,看人时总带着温和的意味。
却又在不经意时透露出一种高不可攀的疏离感。
“你……”苟玉开口,声音很轻,只够他们两人听见,“你做了什么?”
昀龙垂眼看着她,那点笑意更深了些,深到眼底的凉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那层温和的假面牢牢锁住。
“你在说什么?”他说,语气寻常,“你昨夜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吗?”
苟玉平静的看着他,忽然唇角扬起一个极为浅淡的笑来。
她将袖口上沾着的鱼鳞捻掉,面上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丝迷惘来。
“是梦吗……?”她低低的呢喃一句。
“我梦见……梦见你……还有你的哥哥。”她顺着他的话,声音轻轻柔柔,目光落在他清瘦的手腕上,“可能只是梦吧……你可以陪我去海边走走吗?”
她顿了顿,抬起脸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脆弱来。
昀龙定定看了她两秒。
她脸上细微表情无懈可击,是迷茫的少女,是无助的旅人。
他眼底那点深藏的笑意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玩味,随即又化为更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好。”他点点头,转身从门后拿起一顶半旧的斗笠,很自然地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走吧,阿玉。我陪你去。”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是体贴的丈夫,陪着自己心神不宁的未婚妻子出门散心。
厨房窗后,李慧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向并肩而行的两人,她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篱笆门吱呀一声合上,将院子里的一切声响隔绝在内。
清晨的海边渔村,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和若有若无的炊烟气息。
路上遇见三三两两的村民,都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昀龙,陪阿鱼出来啊?”
“小两口感情真好。”
昀龙一一点头回应,态度谦和自然熟稔,时不时还能与他们唠两句家常。
他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苟玉听清,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苟玉只是嗯嗯地应着,目光低垂,看着脚下松软的沙石路。
她走得不快,似乎在辨认方向,偶尔会停下来,指向某条岔路:“走这边吧,人少些。”
她指的,是她与李元的秘密基地,也是李慧捡到他的地方。
那里的礁石更多,沙滩也更为粗粝,平日里很少有人会去。
海风渐渐大了起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吹动苟玉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昀龙斗笠下的发梢。
他身上的那股奇异香气,在咸腥的海风里,时有时无,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始终缠绕在苟玉鼻尖。
远离了村舍,人声彻底消失,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单调,却带着某种亘古不变的节奏。
苟玉在一处巨大的黑色礁石旁停下脚步。
“昀龙。”她停下脚步,声音轻轻地“我眼睛好像进沙子了,可以帮我瞧一瞧吗?”
见男人不动,她回过头,一只手捂着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钩子。
这回昀龙动了,他脚步有些急促,似乎有些慌张,在沙滩上留下几个凌乱的鞋印,又被新的泥沙覆盖。
苟玉感受到冰凉的指腹落在她的眼尾,鼻尖萦绕的气息愈来愈重,她甚至能看见昀龙洁白的耳尖带着些许红意。
她莫名想起昨夜昀龙的话。
我会爱你。
你也会爱我。
我们会相爱。
她忽然低低的笑了,她踮起脚尖,一手轻轻地摁在她的肩膀,身前的男人似乎有些慌乱,他后退了一步。
却被苟玉紧紧抓住了衣领。
“我们不是未婚夫妻么?”她略带疑惑地问。
趁着男人怔愣的片刻,她再次吻了上去。
忽然,苟玉的左手如一道残光划过,随后鲜红的血液崩射在苟玉的面颊,衣袖,甚至是发间。
她左手拿着的是那块锋利的贝壳,此刻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滴着什么。
一切只发生在呼吸之间。
苟玉看着那张洁白泛红的脸上是一片空茫,但她几乎面无表情,右手甚至死死抓着他的衣领,不让他垂落下去。
远远看去,就像是他依偎在她的怀中。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借着昀龙自身转头时那一点点重心偏移的惯性,将他狠狠往海中推去。
鲜红的颜色被海水吞噬。
“我从不信任何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