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玉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翻涌的海面。
原来如此。
难怪她觉得李慧的态度很奇怪,一个并非血亲的,还存在某种家庭龌龊的姐姐,在妹妹常去的秘密地点,捡回了一个来历不明,能蛊惑人心的男人。
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苟玉将一切心绪都整理好。
她先是在那栋诡异的府邸发现了一道门,她打开了门,被一个穿着蓝色衣裳的人推入了那片无名的海,却从眼前这片海醒来,这里的她从前是李鱼,但她因为家庭中的龌龊改了名字,改名苟玉。
而身旁的这位少年,大概率就是溟龙口中的她曾经很要好的朋友。
所以,她现在要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多年以前,那片海与这片海有什么联系,而家里的那个男人又是什么回事。
跟溟龙是什么关系。
想通这些,苟玉呼出一口气。
“我们回去吧。”
海风吹乱她的发丝,也让她微微胀痛的头脑清晰起来。
她转过身,却发现少年看着她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苟玉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在想什么?”她从少年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少年猛地回过神,却涨红了脸。
“我想……其实没有最大的珍珠也可以……”他小声开口,边说还边不着痕迹的打量苟玉的神色。
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脚步却默不作声的退了一步。
似乎。
可能。
过去的她与这位要好的朋友关系匪浅。
“我会再去找找的。”苟玉含糊的回答。
少年肩膀微弱的泄了气,他低下头去看她,却什么也没说。
“我该回去了,明天见吧。”
少年伸出手想要挽留,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力的垂了下了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苟玉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灰色的背影很快与黯淡的天色融为一体。
他没有立刻跟上,只是久久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红珠,直到那点莹润的微光也变得模糊不清,才抬起脚,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消失在礁石群的另一侧。
苟玉回到那间简陋的小院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渔村里没有几盏灯火,四下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黑。
屋子里点着一小簇微弱的油灯,灯光勉强照亮了中间的木桌。
他们已经离开了。
只有李慧正坐在桌旁,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东西,听见苟玉回来的动静却没有半点反应。
苟玉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眼,又看向角落里那架竹床。
那个捡来的男人并不在。
“他呢?”苟玉问。
“睡了。”李慧垂下眼,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苟玉走到桌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李慧?”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眼前的少女却没有应,只是机械的削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什么动物的骨头。
“阿爹还没回来?”她换了个话题。
李慧手上的动作并未停顿,她摇了摇头。
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小刀刮过鱼骨的细微声响。
李慧手中的动作停了。
那把小刀停在了骨头的关节处,然后狠狠地戳了下去,刚才还算精致的骨刀已经碎成了两段。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苟玉,
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那点微弱的灯光在她眼中跳跃两下,非但没能让她暖起来,反而照映的她的眸子更深,更黑。
“你去找李元了。”李慧开口。
每个字的音节都吐得又平又硬。
苟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怀中在海边捡到的贝壳打磨后足够锋利。
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李慧的脸上打量着。
李慧不再像李慧了。
苟玉记得自己回来时,李慧看她的眼神,是厌恶,是戒备,是审视。
她甚至对于村民的狂热表现的很恐惧。
她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她手中的那把小刀精准的刺入了骨中央。
那不像是在制作骨刀,更像是在完成某个仪式,或者,在处理什么。
“李琼呢?”她问。
李慧拿出另一块骨头,低垂着头,用小刀一下一下的削着。
“睡了。”她再次回答。
“在屋子里吗?”苟玉边说边站起身,她挑开了里屋的帘子,里面空无一人。
“我说了,睡了。”李慧的声音从苟玉背后传来,连带着骨头扔在木桌上沉闷的声响。
苟玉转过身,站在李慧身前,看着那张脸在微弱的灯火下摇曳出骇人的神情。
但她没有丝毫惧意,她只是看着她。
“李琼呢?”她再次问,锋利的贝壳已经握在了手心。
“我说了她睡了睡了睡了睡了睡了睡了睡了睡了!你怎么就听不懂呢?”李慧的语调陡然尖利起来,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声。
“我说了她睡了!你为什么要一直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李慧不安的在屋内走动,她尖利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内回荡,越来越尖利刺耳,到最后甚至不似人声,反而像某种被激怒的海鸟濒死前的啼叫。
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她停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漆黑到看不见眼白的瞳孔死死盯着苟玉,嘴角却咧开一个僵硬到怪异的弧度。
苟玉上前一步,她将锋利的贝壳尖藏在袖口下。
“她睡了。”李慧的声音却恢复了平静。
她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那块骨头和小刀,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动作。
刮擦声在寂静的黑夜再次响起,与海边隐隐约约传来的呼呼声相交映。
苟玉退回门边,目光却不在李慧身上停留。
有些答案,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了。
这里的房子多是相邻,可她一路走回来除了零星两盏的烛火,再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李慧如此歇斯底里地嘶吼,在这样一个夜晚,声音足以传遍大半个寂静的渔村。
可没有任何邻居被惊动。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扣扣扣
门外的篱笆门被敲响,苟玉回过头,看向那仅仅到她腰间的高度。
那里一片漆黑。
但一种沉重的,黏腻的拖拽声,伴随着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开始从篱笆门的缝隙钻进来。
苟玉借着冷亮的月光看去。
那是一双漆黑的豆豆眼。
是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