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者跪在地面,神情虔诚又卑微,像是在朝圣。
“海神大人……”老者匍匐在地,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求您赐福……庇佑我们渔获丰饶,无灾无难……”
男人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转向了说话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沉默让跪拜的人群更加不安,也似乎更加狂热。
“您需要什么?”另一个声音颤抖着问,“吃的?住的?或者是……祭品!我们……我们一定为您准备最好的!”
男人终于缓缓地,将视线从虚空收回,落在地上的老者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非人的悲悯和空洞。
“我什么也不需要,”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也落入苟玉的耳中,“是海……将我送到这里,或许,是海的意思。”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
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汇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海的意思!果然是海神!是海选择了他们这个贫瘠的小渔村!
老者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男人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精准的投向了苟玉所在的地方。
他的眼神穿过攒动的人头,与她对上。
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人。
苟玉的心猛地一沉。
显然他是故意的,或者说他知道她就是苟玉。
苟玉不再试图进去。
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入人群边缘的阴影里。
那些村民依旧痴痴地望着门内,对身旁的动静毫无所觉。
她转身,快步穿过破败的院子。
她必须去那块礁石看看。
李慧提起礁石的惊慌与心虚并不似作假,那就说明那个地方一定有什么秘密。
是村民口中所谓的禁区?
刚走出院门,身子忽然清爽起来,似乎又什么东西被海风带走。
村落并不大,房屋破败。
村落中甚至没有鸡狗,那些此刻应该在海边的村民全都汇集在她所谓的家中。
没有人,这让她能更快地抵达海边。
腥咸的海风越来越猛烈,带着丝丝寒意。
“苟玉!”
好像有人在叫她。
叫的不是李鱼。
而是苟玉。
苟玉摸了摸怀中,发现那瓷片被她放在了灶台。
她缓慢地回过头,不远处依旧是穿着灰扑扑衣裳的男人。
离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是他很白,是那种在灰扑扑的天地中唯一的一点白。
“苟玉!”他走的更近了些,语气有些焦急。
苟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走得很急,脚步在沙滩上踩出深深的印子。
风吹起他灰扑扑的衣摆,除了他脸上模糊的白,只有他脖颈间系着的红色带子。
他终于停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
“你……你见到了吗?”他问,语气里的焦急不似作伪,“他们……他们都去你家了是吗?”
苟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眯起眼,试图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与被海风侵蚀的村民不同,他给人一种娇生惯养的天真。
但他的眼睛却很亮,此刻正毫不掩饰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清晰的担忧,以及……一丝难以名状的困惑。
“你怎么没去?”苟玉问。
少年的表情明显怔了怔,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
少年张了张嘴,目光在她脸上巡视片刻,又越过她看向她来时的方向。
那里隐约还能听到模糊的喧哗。
“我……”他有些语塞,但很快像是找到了理由,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我不喜欢凑那个热闹,而且……”
他顿了顿,视线落向苟玉身后那片灰蒙蒙的海。
“他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苟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几乎和苟玉并肩,望着那片海。
海风把他脖颈上那条褪色的红带子吹得飘了起来。
“你不觉得吗?”他反问,像是想不通似的,“所有人……突然间就都变了,像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窍,只有你我,还站在这里。”
苟玉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线条干净,皮肤白皙得不像是常年生活在海边的渔民。
那点困惑和担忧还挂在他眉间,显得真实而脆弱。
“你去过我家了吗?”她问。
少年转过头,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带着亲近感的笑容:“你知道的,你阿爹不让我去你家的。”
他的话语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苟玉侧头去看他,“朋友。”她轻声说。
在她将朋友二字吐出口时,她清晰的看见少年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扬的弧度更大。
这让她想起了苟阑与苟延。
他们的笑太相似了。
“我们是朋友啊,阿玉。”少年轻声道。
苟玉也跟着他扬起一个笑容来。
朋友。
他就是溟龙所说的那个要好的朋友吗?
“李慧捡回来个奇怪的男人。”苟玉转身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李慧……?不是,我是说是李慧捡回来的吗?”少年语气忽然急促起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慌忙找补。
“真的是李慧吗?”
见苟玉神色淡然,少年再次追问。
“是她亲口说的。”苟玉没有移开视线,依旧看着那片海,“在礁石边捡到的。”
海浪声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岸边。
少年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苟玉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低声说:“你呢?那你早上去哪里了,你也没有去礁石那儿吗?”
也?
苟玉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她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我早上没有去礁石那儿,怎么了吗?”她问的很平常。
可面前的少年却作出一副奇怪的模样来,那眼神似哀怨……似责怪……还有一丝丝的伤心。
苟玉移开目光并不想深究。
显而易见,她与这位朋友的关系似乎并不寻常。
“你为什么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