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他。
就像是看一尊精美的瓷器。
可偏偏是这张脸……与溟龙那张古板,威严的脸重叠。
却又剔除了所有非人的神性与压迫,只余下属于人类的,极致的,甚至有些孱弱的美丽。
是巧合?
苟玉不再相信巧合。
她更愿意相信这又是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
“让开!都让开!”两个壮实的汉子挤开人群,手里抬着一块破旧门板,吆喝着要将人搬上去。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碰到男人肩膀的刹那。
一直昏迷的男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快得仿佛错觉。
但苟玉看见了。
与此同时,离男人最近的那个干瘦老者,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两个壮汉扑去。
“不许动他!”
他的声音很尖利,而苟玉也从他脸上看到了痴迷。
沸腾的屋宇死寂了一瞬,就连村民脸上的狂热也瞬间暂停。
不过只有一瞬。
下一秒,那死寂被更嘈杂的喧嚣吞噬。
老者被几个年轻人架开,他枯瘦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嘶哑的诅咒声淹没在人群的喧闹声里。
苟玉的目光收回,落在被像破布一样扔在院中的老者脸上。
他甚至在院中匍匐着,还想往屋内爬去。
苟玉看向一直没有反应的厨房,与一双盛满惊恐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李慧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不对。
她很害怕。
可苟玉只是平静的移开了目光,重新将视线落回那被人群围绕着的床榻之上。
“啊……”
只有一个音节,却透过层层的人群传入苟玉的耳中。
紧接着,是村民们更加高亢的,夹杂着兴奋与惶恐的叫嚷。
“醒了!他醒了!”
“海神显灵!海神……海神说话了!”
人群喧闹着,他们似乎不再有作为人的意识,满脑子只想着床榻上的未知生物。
苟玉抬起步子,她站在人群的外围,感受着胸腔的震动。
破旧的床榻上,男人已经半支起了身子。
他应该被带回来很久了。
但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末端甚至还在往下滴水,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进灰扑扑的粗布衣领。
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黑的眸子。
比苟阑的还要黑。
她无端的将两人比较起来。
此刻,那眸子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困惑。
他环视着将他团团围住,面容狂热扭曲的村民,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他依旧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
“您是不是……您是不是海神?”离得最近的一个妇人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她甚至微微曲着膝盖,好像下一刻就要俯身跪拜。
男人抬眼看向她,眼神依旧空茫,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或者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我……”他终于说出了第一个字,他似乎是不太习惯,音调有些别扭,“这是哪里?”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掠过那一张张写满敬畏,贪婪与痴狂的脸,最终,停在了站在外围,逆着天光的苟玉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
苟玉清晰地看见,他眼底那层空茫的雾气似乎被什么点亮,随即又带上了些什么别的情绪。
他看着她,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又松开。
那是一种介于困惑与思索之间的神态,与周围狂热扭曲的面孔形成对比。
“你……”他又吐出一个字,这次顺畅了些,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室的喧嚣。
“我认识你吗?”
屋子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从男人身上,齐刷刷转向了门边的苟玉。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审视,更多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苟玉感觉到手心的瓷片嵌进了皮肉。
她迎着男人的目光,迎着那些想要将她生吞活剥,取而代之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不。”她说,“我们不认识。”
男人眼底那点亮光晃了晃,又更明亮了些。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仿佛在仔细分辨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纹路。
“她当然不认识您!”刚才那个干瘦老者不知何时又挣扎着爬回了门边。
“她是李鱼!是我们村里的灾星!是触怒了海神的不祥之人!您千万别被她骗了!”
“对!她是李鱼!”
“她总是偷跑到禁海去!”
“就是她招来的祸事!”
人群重新骚动起来,指责和诅咒如同潮水般涌向苟玉。
那些原本集中在男人身上的狂热,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的宣泄口,尽数倾泻在她身上。
李慧躲在厨房门后,脸色惨白,紧紧捂着身边小妹的耳朵。
小女孩不明所以,睁着大眼睛,害怕地看着被围在风暴中心的阿姐。
苟玉对这些辱骂置若罔闻。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从男人身上移开半分。
她只是在想,这张脸,与溟龙太过相似,可她又无端相信他并不是溟龙。
“禁海?”床上的男人却捕捉到了这个词,他微微偏头,看向嘶喊的老者,似乎对这个词产生了兴趣。“那是什么地方?”
苟玉也微微侧着头。
他的问话再次让喧闹一滞。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狂热的光,他想挤进人群,却被外围的人死死拦在一旁,看向他的眼神也带着对苟玉的谴责。
老者却丝毫不在意,他大声道,带着虔诚与向往:“那是海神栖息之地!”
海神的栖息之地?
“我想休息一下。”
苟玉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她听见床榻上的男人说。
他的语调已经完全与常人无异,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方才还沸腾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狂热,贪婪,畏惧的目光都凝固在他身上,试图用目光将他浑身上下抚摸,舔舐。
但又因为他刚降下的神谕,他们虽心有不甘。
却还是杂乱却迅速地退出了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
最后一个人离开时,目光看向站在门旁的苟玉,他咬着牙,似乎是在谴责她的不顺从。
“苟玉?”
就在她想跟着人群走出屋子时,她又听见床榻上的男人道。
他叫的不是李玉。
而是苟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