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片卷成的容器很粗糙,里面盛着浑浊的液体。
这水,能喝吗?
“母亲,喝水。”哥哥又往前递了递,裂开的嘴角向上弯着,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苟阑也凑了过来,妖异的脸上带着好奇,盯着那捧浑浊的水,猩红的蛇信快速吞吐,似乎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
他歪头看了看苟玉,又看了看哥哥,忽然痴痴地笑起来,声音在狭小的破庙里回荡,带着孩童般的欢快,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母亲……”他伸出手指,想去戳那叶片里的水,“这水……太脏了。”
哥哥灰色的眼珠转向他,没什么表情,但递出水的手臂却没动,依旧固执地伸在苟玉面前。
苟玉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看着那捧浑浊的水,看着两个儿子截然不同却同样非人的反应。
她慢慢地伸出手。
没有去接那捧水,而是越过叶片,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哥哥手腕上那道最新的,还在渗着黑血的划痕。
触手是冰冷坚硬的鳞片质感,和黏腻的血液。
哥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灰色的眼珠里似乎有什么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苟玉触碰他伤口的手指。
苟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极淡的,近乎飘渺的笑容。
“受伤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指尖下的鳞片坚硬而冰冷,就连渗出的血也是冷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腥甜。
苟玉盯着鲜红的血珠,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哥哥一动不动,灰色的眼珠一瞬不瞬地锁着她,裂开的嘴角凝固成一个怪异的弧度。
他手里捧着的叶片倾斜得更厉害,浑浊的水哗啦一下,全洒在了苟玉的裙摆和地上。
弟弟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看哥哥,又看看苟玉,漆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另一种更浓烈的好奇取代。
他凑得更近。
“疼吗?”苟玉问,双眼无神的盯着那道伤口,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粗糙的鳞片。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渴望。
黑蛇依旧沉默。
但他的蛇尾,那粗壮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尾巴,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尾尖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扬起细细的灰尘。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苟玉以为自己听不到回答时。
“不疼。”声音嘶哑干涩,口音也有些奇怪。
苟玉早就发现,这兄弟俩说话时不仅磕磕碰碰,就连口音也好像初学的孩童。
苟玉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指尖冰冷的黏腻让她的喉口不自觉的紧缩。
她再次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然后隐晦的在身后脏污的垫子上不着痕迹地擦了擦。
“这水……”她瞥了一眼地上那一小滩迅速被泥土吸收的污渍,和哥哥手里空空如也,还在滴水的烂叶子。
哥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苟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裂开的嘴角似乎向下撇了撇,透出一丝……懊恼?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随手扔掉了烂叶子,叶片落在湿漉漉的地上,悄无声息。
“我……再去。”他说着,转身就要往门外滑去。
“不用了。”苟玉叫住他。
哥哥停在门槛边,回头看她。
弟弟也抬起头,妖异的脸上透露着不满。
“我累了。”苟玉靠回土墙,闭上了眼睛,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她有些精疲力尽。
她没法再试探下去,“你们也休息吧。”
她听到鳞片摩擦的声音,但它们依旧没有回应。
但过了一会儿,那拖曳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最终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了下来。
接着是躯体放倒,与地面接触的闷响,伴随着衣物和鳞片的窸窣声。
他们真的又躺下了。
苟玉依旧闭着眼,努力调整着呼吸,让它听起来平稳绵长,像是真的陷入了沉睡。
黑暗和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但这一次,她放松了不少。
这两个畜牲似乎并不想杀死她,似乎真的将她当成了所谓的母亲。
只要它们现在没有对她下手的想法,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淌。
哥哥的呼吸很沉,带着嘶嘶的尾音。
弟弟的则更轻,更飘忽,偶尔会夹杂一声满足的叹息,或者喉咙里滚过的咕噜声。
他们似乎真的睡着了。
苟玉的身子很困倦,脑子却异常活跃。
直到这时候她才有时间和余力去思考。
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双披着人皮的畜牲为什么会称她为母亲?
他们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仅仅是需要一个所谓的母亲还是别的?
那双黑白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提到的文书,白走一遭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个问题像是水底的泡泡,不断向上翻涌,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她对自己的过去一片空白,对这个诡异的世界一无所知。
未知带来恐惧。
不知道过去,那就先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弄清楚一切。
她悄悄将手移到身侧,摸到了那个冰冷的,边缘沾着血迹和脑浆的香炉。
熟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袖袋里那捧圆滚滚的红果子。
指尖传来果皮光滑微凉的触感,鼻尖似乎又萦绕起那股甜腻到诡异的香气。
弟弟那么宝贝这果子,这应该不只是单纯的食物?
尽管腹部的灼烧感连带着头脑昏沉,但她不敢拿出来看,更不敢尝试。
后半夜,气温骤降,更别提破庙四面漏风,寒气无孔不入。
苟玉身上单薄的衣物根本抵挡不住,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忽然,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缠上了她的脚踝。
苟玉浑身一僵,呼吸差点停滞。
是蛇尾。
粗糙的鳞片摩擦着她裸露的皮肤,缓慢地,一圈一圈向上缠绕,冰冷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渗透进来。
应该是弟弟。
她能感觉到那尾巴尖甚至在她小腿上轻轻拍了拍,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紧接着,另一条更粗壮、更沉重的蛇尾也靠了过来,没有缠绕,只是紧贴着她的身侧,传递过来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属于冷血动物的体温。
两条蛇尾,一红一黑,像两床冰冷而诡异的毯子,将她半围在中间。
寒意被驱散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战栗却席卷了她。
她被非人之物拥抱着。
这认知让她胃部抽搐,喉咙发紧。
却又诡异的让她感觉到一丝安全感。
她将这源于她有意识的第一刻起,她听到了它们的声音。
她甚至还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