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刚刚开始,当天的主角本该是南廷直与封水云。
却迟迟不见新娘封水云的身影,一同消失的,还有南廷直的儿子——时年尚幼的席南星。
吉时将过,宾客渐起私语。
众人散开寻找,最终在连接厅堂与露台的旋转楼梯处,撞见了令所有人屏息的一幕——
席南星站在楼梯中段,双手维持着一个近似推拒又似僵住的姿势,怔怔地望着下方。而身着婚纱、鬓发散乱的封水云,正如一匹失了控的缎,从阶梯上狼狈地翻滚而下。水晶灯的光划过她惨白的脸与翻飞的裙摆,最后一切静止于阶底,只剩她腿上缓缓洇开的、刺目的红。
那道伤,后来成了封水云腿上褪不去的长疤。
也正是在那一天,南廷直在众目睽睽之下,扬手给了席南星一记耳光。
掌声清脆。少年偏着头,没哭,也没辩。只有眼眶里蓄满的泪水与眸中淬了冰般的恨意,恶狠狠地望向父亲。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宴会厅。
之后的事,便是远走他国,一去多年。
封水云离开后,南之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对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他自幼便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隔阂,是忌惮,或许……还有一丝被岁月掩埋的、极淡的愧。
黑暗里,他猛地翻身坐起。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照亮他绷紧的下颌。他伸手摸向床头柜,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点开一个加密的通讯录,按下拨打键。
“喂,”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稍后我会发一个人的信息给你,你帮我查下他最近的住址。”
这天,叶瑾初正埋头整理资料。她手头压着三份表格没交,上午的会议纪要还没整理完,下周一要用的方案框架一个字没动,而冯子金刚才那顿骂虽然没点名,但她知道里面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上周交的那个方案被打回来两回了,今天下班前必须改完。
办公室里规律的键盘声忽然被一阵清脆利落的高跟鞋声打断。简时光的秘书琳达停在了她的工位旁,屈指敲了敲桌面。
“叶瑾初?”
“嗯?”叶瑾初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她刚才正在算一个数据,被这么一叫,数字全飞了。
“简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找我?”叶瑾初下意识地反问,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对,就现在。”琳达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拖延的意味,“不方便吗?”
不方便?她哪敢不方便。别说她手头没什么急事,就算有,老板的秘书站在面前说“简总找你”,她也只能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推,乖乖跟上。这是牛马的基本修养——老板叫你,你就得到,天塌下来都得先放一放。
“没……没有不方便。”叶瑾初压下满腹疑惑,应声道,“好的,我马上来。”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何况作为一位识时务的“公司牛马”,她确实没理由拒绝——不,准确地说,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只是心底那点不安的涟漪,却随着琳达远去的脚步声,一圈圈地荡开了。
叶瑾初定了定神,佯装镇定地合上手中的文件,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杯子里只剩一口凉水,她也没顾上去倒,就这么干咽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抬手理了理刘海,又推了推那副标志性的大眼镜——这副眼镜戴久了,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紧张就会去推它,好像把镜片扶正了,心也能跟着稳下来。深吸一口气,接着站起身来。
刚走出两步,她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一把抓起桌上那本常用的皮质笔记本。虽然也不知道带上去有什么用,但手里攥着点东西,总觉得踏实些。总不能两手空空地站在老板办公室里,像个被叫去训话的小学生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着——普通卫衣,深色长裤,平底鞋。没什么问题,也没什么亮点,普普通通,这样最好了。这才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二楼,玻璃幕墙后。
简时光单手撑着下巴,视线始终跟随着楼下那个反复折返、略显踌躇的身影。见她最终握着笔记本走向楼梯,他忽然嗤笑一声,指节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有意思。”
他来公司有些日子了,叶瑾初自然见过他不少次——走廊里,茶水间,楼下大堂……但每次都是远远地看见就绕道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从墙边溜过去。
可是看见又怎么里,难道是上次晚宴?
这个念头让叶瑾初上楼的脚步,不自觉地又放慢了些。
难道……他真的在宴会上认出我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瑾初上楼的脚步不自觉地又放慢了几拍。晚宴那晚她戴了面具,穿了礼服,头发放下来,妆也比平时浓——跟现在这副戴着大眼镜、披着头发、穿着卫衣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人。不会吧?不可能吧?她反复安慰自己,可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否定和怀疑中。
她歪头朝楼上简时光办公室的方向悄悄瞅了一眼,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拍。
算了,管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一会儿无论他说什么,咬死不认账就是了。
琳达将叶瑾初领到办公室门口,只简短道:“直接敲门进去。”说完便转身离开。
“好的,谢谢。”叶瑾初在原地站了几秒,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推开门。
屋内,简时光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撑着下巴。那张被无数镜头和目光追逐过的脸,在午后斜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等候多时。
四目相对的瞬间,叶瑾初下意识地撇开视线。那张脸上明明带着近乎无害的笑意,却让她心底一阵发毛——总觉着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阴谋。该不会……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