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制住过快的心跳与心头异样的情绪,爬回床上,严严实实地裹上毯子,目光扫过空调上的数字——24,似乎没什么异常。
算了。
明天再问吧。
明天再向他道歉吧。
季言秋再顶不住发晕的头,一下子栽进枕头里,做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是他在现实世界从未体验过的第三视角,他作为一个局外人,看着坐在楼梯间吧嗒吧嗒落眼泪的小男孩。
那是六岁时,刚刚参加完外婆葬礼的自己。
小孩子不谙世事,只看得懂生离,却看不透死别。在告别仪式上,他看着闭上眼睛的外婆被装进一个大木头箱子,然后被推进另一个屋子内。
他努力地抬头,问牵着自己的林雨霏:“妈妈,外婆去做什么了?”
林雨霏远远望着自己母亲的棺椁,没应声。
等回了家,季言秋又问她:“妈妈,外婆怎么没和我们一起回来?她之前说要带我去游乐场的。”
林雨霏红着眼,蹲下身,心平气和地跟他解释:“外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季言秋小孩子心性,听到这话就瞪大了眼睛:“你骗人!外婆才不可能要那么久!我要自己去问她!”
季言秋外婆家住在同一单元的二楼。
他鞋都没顾上换,踢踏着拖鞋跑到外婆家,用手去拍201的防盗门:“外婆,外婆你快开门呀,我是秋秋,外婆,你快让我进去呀。”
无人回应。
季言秋心里有点慌了,他开始用拳头砸门,声音带了哭腔,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外婆,外婆你开门呀,你不要我了吗?”
小区很老,许多设施年久失修。
楼下的防盗门坏掉了,总是关不上,腊月的冷风顺着楼道爬上来,渗透季言秋的小熊睡衣。
季言秋敲累了,也哭累了,靠着门坐在地上,不声不响地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开门的声响,欣喜地转头朝后面看,但开的并不是他期待的这一扇门。
楼上响起脚步声,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一个男人牵着一名与季言秋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出现在季言秋面前。
男人一脸惊奇:“诶,你不是三楼那个……”
季言秋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抽抽嗒嗒地哭。
男人抬头看一眼楼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后什么都没说,摇摇头,牵着小男孩下了楼。
季言秋把头埋在臂弯里,边哭边听他们的动静。
两人下了楼。
男人把防盗门开得大了些,门的合页嘎吱嘎吱地响。
男人把门关上了。
小男孩和男人说了句什么。
门被推开了。
小男孩跑上来了。
季言秋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看着面前好看的男孩子。
小男孩还没从急急忙忙跑上来的状态里缓过来,喘了两口气,平复一下呼吸,问他:“你怎么了?”
六七岁的小男孩也有了自尊心,季言秋别过脸,不理面前的小男孩,也不让他看自己哭花的脸。
小男孩没再说话,拍拍旁边地上的土,就地坐下来,手上拿着个东西,一片一片地吃。
季言秋听着嘎嘣嘎嘣的声音,有点馋。
悲伤的情绪被男孩吃东西的声音打断,再也回不到刚开始的状态。
季言秋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小男孩:“你干什么!”
小男孩愣了一下,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季言秋。
季言秋低头看了看,是一板被吃了一半的奶片。
小男孩见他不抬手拿,又把奶片往前送了些:“你吃吗?这个,很好吃的。”
季言秋慢慢伸出手,接过男孩的好意。他拿出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
奶香味很浓,很甜,很好吃。
小男孩见他终于吃了,也笑起来。
“吃了糖就不要不开心啦,这么好吃的糖,应该可以换你不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