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百胜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昨日刺客一放箭,微臣便知道收网的时机到了!微臣连夜带人,顺着那刺客的尸首和弩机的制式,不仅查清了他寒鸦渡暗桩的身份,更是一举端掉了谢归尘安插在渊京城的十七处秘密据点!”
沈昭木然地看着狄百胜那张涨红的脸,脑子里只剩下耳鸣声。
狄百胜见皇帝没有打断他,以为自己号准了圣意,声音更加洪亮:“陛下这招以身犯险、诱敌深入,真乃千古未有之奇谋!微臣已将这《引蛇出洞预案》连同所有逆党的供状、花名册悉数整理完毕,办成了这桩毫无破绽的护驾铁案。所有牵涉其中的谢归尘残党,已被大理寺尽数收押,只等陛下一纸圣裁!”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昭的胸口。
他处心积虑想借着遇刺事件闹大安保漏洞,借机株连无辜、败坏朝纲,好让群臣彻底对他这个暴君寒心。结果,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老油条,竟然用一套天衣无缝的逻辑,把一桩严重的防卫渎职,硬生生洗成了皇帝运筹帷幄的诱敌之计。
不仅漏洞没了,还顺手帮他把原本可能潜伏在暗处继续惹麻烦的刺客给一网打尽了。
铁案落定,完美无瑕。连一丝供他借题发挥的缝隙都没留下。
沈昭死死盯着那份黄皮卷宗,嘴唇微微发颤。他觉得胸腔里憋着一团闷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喉咙里那股因烟尘引起的燥热猛地往上窜,他偏过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眼角泛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陛下保重龙体啊!”狄百胜赶紧磕头,语气里满是关切,“微臣知道陛下为了这盘大棋夙夜忧叹,如今逆党伏诛,陛下终于可以安心了。微臣能在此案中为陛下跑腿效劳,实乃三生有幸……”
狄百胜搓了搓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沈昭。那表情就像一条被抽干水的胖头鱼,正张着嘴等待着升官发财的甘霖。
看着这张弄巧成拙却还沾沾自喜的脸,沈昭再也压制不住心头逆向迪化带来的强烈挫败感。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下的黄花梨木椅在地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好……办得好,办得真好!”沈昭咬着牙,指着狄百胜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你既然这么喜欢搬弄这些供状,大理寺这座庙真是屈才了!”
狄百胜眼睛一亮,以为要加官进爵,赶紧伏地:“微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来人!”沈昭怒喝一声,“给朕把他的官服扒了!”
两名带刀禁卫应声推门而入。
狄百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还没反应过来,两名禁卫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毫不客气地扯下了他头上的乌纱帽,三两下剥去了那身象征身份的青色官服。
“陛、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是按您的意思办的啊陛下!”狄百胜被拖拽着往外走,双脚在羊毛地毯上徒劳地乱蹬,杀猪般的嚎叫声在御书房外回荡。
沈昭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看着案头上那份完美的卷宗,双手捂住了脸,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檀香味的空气。
两个时辰后。
渊京城中央,巨大的摘星楼工地现场。
灰蒙蒙的天空下,狂风卷起漫天黄土。数以千计的苦力像蚂蚁一样在巨大的深坑边缘蠕动。一辆辆满载着极品玄石的重型木板车被艰难地拉向地基深处。
狄百胜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双手戴着生锈的铁镣,站在一块足有半人高的青黑色玄石前,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
不远处的监工台上,新晋禁军副统领贺兰铁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腰间挂着崭新的铜牌,手里百无聊赖地甩着一根浸过盐水的牛皮鞭。
“都给老子麻利点!这可是陛下亲自督办的国运大阵,耽误了工期,老子把你们填进去打桩!”贺兰铁扯着嗓子吼叫,狐假虎威的派头拿捏得死死的。
狄百胜麻木地看着眼前沉重的石头,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御书房里那荒谬的一幕。他深谙官场生存之道三十年,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在神仙打架中找到最安全的避风港。他明明替皇上圆了谎,办成了铁案,为什么会落得这般田地?
“啪!”
一记响亮的鞭花在狄百胜脚边炸开,扬起一片尘土。
“那边的白胖子!看什么看?说你呢!”贺兰铁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走到狄百胜面前,用鞭子柄戳了戳狄百胜肚子上的肥肉,“别以为你是大理寺送来的就能偷懒。到了我贺兰铁的地盘,就算是尚书也得给我搬砖!把这块玄石推过去!”
狄百胜看着那块比自己还重的石头,欲哭无泪。他弯下腰,双手抠住石头的边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憋得通红,石头却纹丝不动。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位大渊官场的老吏,最终在震天的号子声和扬起的沙尘中,成为了修筑大渊国运阵基最底层的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