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切断了沈昭侧颈的一根细小汗毛。
就在这毫厘之间,沈昭脚下那团被火光拉长的影子,突然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荡漾开来。没有风,阴影却逆着火光违背常理地向上凸起。裴提灯的身躯就像是从墨汁里被提拉出来的一样,无声地立在沈昭身后。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四周的阴影如同活物般扭动,分化出数条手臂粗细的黑色触手。这些由内力凝聚的影子贴着地面快速游动,瞬间缠上了刺客的脚踝、膝盖,最后一圈死死缚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刺客前冲的动作被硬生生拽停,鞋底在青砖上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声音,长刀悬停在距离沈昭皮肤半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向前递进分毫。
裴提灯的右手依旧稳定地握着那把带有泥土腥味的短刃刀鞘,从头到尾没有拔刀的意思。她缓缓抬起空着的左手。
苍白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对着刺客的心口位置,五指缓慢而平稳地向掌心收拢。
半空中的刺客整张脸的肌肉瞬间挤压变形。他的眼球向外凸出,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嘴巴夸张地张大。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试图呼入空气或是发出惨叫,但声带就像被两块铁板死死夹住,只能发出漏风般的细微气声。
紧接着,他的胸腔正面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向下凹陷。一连串沉闷的、如同湿润木头被硬生生折断的“咔咔”声,从他的皮肉下方传出。断裂的肋骨尖端倒刺入心脉,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血液从他的口鼻中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裴提灯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她向后退了半步,避免那些脏血溅到自己的鞋面上。同时,她的右脚抬起,用鞋底侧面精准地踹在尸体的侧腰上。软绵绵的躯体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直接砸进了燃烧正旺的芦苇垛深处。
尸体砸进火场,压塌了一部分燃烧的掩体,露出下方原本用来铺设防潮石板的巨大凹坑。那是通往太常仓地宫的入口。防潮石板早已被拆空,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深坑。
为了确保这种脏东西能烧得连灰都不剩,裴提灯收回腿的同时,左手袖袍在半空中甩过一个半圆。
一股暗劲裹挟着掌风推向火场。这股力量并没有吹灭火焰,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风箱,在凹坑上方制造了一个气旋。原本笔直向上的火舌被硬生生扯得歪斜,随后如同倒灌的瀑布一般,顺着那个失去石板保护的地宫入口,呼啸着向下卷去。空气里传来一阵诡异的、仿佛大口吞咽般的热气倒吸声。
十几步外的阴影处,柳画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个活生生的高手在眨眼间被揉碎骨头,丢进火里。她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种超越常理的暴力场面。双腿的膝盖像是融化了一样,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胃壁剧烈地痉挛着,一阵阵酸水直冲喉咙。她本能地抓起一截袖子塞进嘴里,上下牙齿死死咬住布料。直到布料被撕裂,牙齿咬破了嘴唇,舌尖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她依然没有松口。之前那种想要靠着小聪明在皇帝身边周旋、寻找机会刺杀的想法,此刻已经被碾得粉碎。她现在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皇权,只剩下生理上的、动物面对天敌时的纯粹战栗。
沈昭直到这时候才完全反应过来。
他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脖子,转头看到了身后的裴提灯。他没看清裴提灯是怎么出手的,只当是自己带的贴身保镖在关键时刻把刺客踹进火里了。他并没有多问死的是谁,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越发壮观的火势吸引了。
他看到火柱不仅往上窜,甚至开始往地底下钻,以为是裴提灯刚才那一脚不仅踢飞了人,还顺带把藏在下面的什么易燃物给打翻了。
“干得好。”沈昭站在距离火场三丈远的安全地带,看着那明黄色的火焰,满意地笑出声。他甚至双手在袖子里一抄,背对着那片正在吞噬人命的火海,心情愉悦地哼起了一段完全不成调的曲子。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脚下深处,那个原本被他下令搬空的防潮地宫里,此刻正堆满了从江南运来的违禁军械。而那股倒灌的烈焰,正是点燃这座坟场的引信。
同一时间的太常仓外围,数里之外的摘星楼工地上。
高耸的木质脚手架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巨大的骨架。萧无定负手站在最高的一层木板上。今夜的渊京起风了,早春的空气里夹杂着细碎的雪片。
一片雪花落在萧无定玄色的肩头,还没来得及停留,便被他体表溢出的一丝异样温度瞬间蒸发成水汽。他的右手隐藏在宽大的袖管里,手腕正在不受控制地发生轻微的颤抖。那是初一临近,天道业火提前躁动引发的经脉隐痛。
萧无定没有理会手上的异样,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眸子,死死盯着西郊方向。太常仓那边的夜空已经被映成了暗红色,一道冲天的火柱盖过了周围的灯火。
他在等。等那个能够把谢归尘所有的筹码,连同底下那些肮脏算计一起送下地狱的惊雷。
热浪顺着青砖地表的缝隙往外卷,带着没烧尽的草叶灰烬,在沈昭的鞋面上打着旋。他往后退了半步,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翻滚的明黄色火舌,喉咙里发出两声压抑不住的干笑。
这干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无形象的夸张大笑。“烧得好,烧得好啊……”他扯了扯宽大的袖口,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
但在他看不见的火场中心,空气已经发生了扭曲。原本只是炙烤皮肤的温度,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直线飙升。沈昭深吸了一口空气,只觉得像吞了一把滚烫的粗沙,呛得他连连咳嗽。青砖的缝隙里,已经开始往外渗出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气。
瘫在十几步外的柳画桥连挪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框,头发被汗水完全黏在脸颊上。地表的温度烫得她皮肤生疼,但她的双腿就像融化了一样。那股迎面扑来的热浪,根本不像是烧木头能弄出来的动静,更像是一口被埋在地下的巨大铁锅正在被烧得通红。
与此同时,数里外的摘星楼高台。
夹杂着细碎雪片的夜风越发急促,从西郊方向吹来一阵刺鼻的焦糊味。一片灰白色的草木灰被风卷上几十丈的高空,轻飘飘地落在萧无定那件厚重的玄色披风上。
萧无定没有转头,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用食指指腹将那点灰烬静静拂去。他那双看着火场的眼底,犹如两口干枯的古井,连一丝最微小的波澜都未曾泛起。
木质脚手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是天道业火提前躁动带来的隐痛,正顺着他的经脉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但他就像没有痛觉的木头人一样,缓缓抬起了那只微微发抖的右手。
五指并拢,掌心朝下,他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没有任何口令,也没有更梆声。但在太常仓外围数里的暗巷、枯树林和屋脊背面,数百道原本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影子同时动了。潜伏的夜枭卫们收起弩机,踩着特定的暗步,像退潮的黑水一般,沿着墙根无声无息地向外围退去。每个人的落脚点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没有踩碎一片干叶,没有惊飞一只栖鸟。他们在绝对的静默中,撤出了那个即将把一切活物绞碎的爆炸半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