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炭盆里,银丝炭已经烧成了一团暗红。
柳画桥端着一个黑漆木盘站在书案旁。她的双腿绷得很紧,膝盖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酸痛。木盘上放着一个白瓷茶盏,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盏盖边缘的一条水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昨夜那声细微的骨裂声,以及重物拖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依旧在她的耳膜深处回荡。
沈昭拉开紫檀木椅坐下,目光落在茶盘上。
柳画桥呼吸微微一停,双手将茶盏端起,向前递出。茶盏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她的手腕在抖。
沈昭接过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上面浮着的几根茶叶梗,低头抿了一口。带着微苦与涩味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胃里立刻泛起一阵暖意。他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又喝了一大口。
“这茶配得确实不错,”沈昭放下茶盏,瓷底敲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这个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显得异常小心翼翼的宫女,“昨晚那个落井了,内苑刚好缺个人。以后你便留在这里,专司研墨吧。至于名字……”
沈昭顿了顿,目光扫过柳画桥有些僵硬的手臂,随口说道:“你端个茶都抖成这样,就叫‘笨婢’好了。”
柳画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上。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掌心贴着地砖,感受到一阵钻心的凉意。
“奴婢……谢陛下赐名。”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在她的视线中,沈昭那双带有随性笑意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昨夜那恐怖的杀人者就在这座宫殿的某个角落,而眼前这个男人,正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戏弄方式,将她这个刺客留在了身边。她甚至不敢去推测,那句“端个茶都抖成这样”,是不是已经看穿了她怀揣毒药时的恐惧。
沈昭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柳画桥。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御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起来研墨。”他吩咐道。
柳画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走到书案的一侧。她拿起一块松烟墨锭,滴入几滴清水,开始在端砚上缓慢地推拉。墨锭摩擦砚台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调且机械。
沈昭将一张丈二的熟宣平铺在桌面上,用两块玉石镇纸压住边角。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忆着昨晚梦里的地形,随后笔尖蘸饱了浓墨,在宣纸的中央画下了一个巨大的方形轮廓。
“太常仓……”沈昭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手中的笔尖在方形轮廓的四周游走,画出一条条代表回廊和通风口的横线。他的视线在图纸上巡视。从正门放火太容易被巡逻的禁军发现;如果从西侧的通气孔往里扔火折子,那里的木料最集中,但风向不对;东侧的院墙矮,且靠近存放陈粮的主库房。
沈昭的食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三下。他排除了西侧和正门,最终将笔尖悬停在东侧院墙与主库房交界的位置。他手腕发力,用笔管蘸取了旁边一碟朱砂红墨,在这个节点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墨汁顺着宣纸的纤维晕染开来。
柳画桥站在半步外,研墨的动作没有停,但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了那张图纸。她看到了“太常仓”三个字,也看到了那个刺眼的红圈。一滴冷汗从她的鬓角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进了衣领里。她不知道太常仓里有什么,但她确信,这个深不可测的暴君,正在用他那看似荒唐的方式,筹划着一场足以绞杀无数人的巨大阴谋。
书房的角落里,光线有些昏暗。
起居郎晏知秋跪坐在一个小案几后。她手里握着一支旧毛笔,鼻尖几乎贴到了纸面上。她看不太清十步外沈昭具体画了什么,但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太常仓”这个皇家粮仓的名字,也看到了沈昭兴致勃勃的侧脸,以及那个刚被提拔、正战战兢兢研墨的粗笨宫女。
晏知秋咬紧了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将毛笔在砚台的边缘狠狠刮了两下,随即在起居注的纸页上用力写下几行字。墨汁因为力量过大而穿透了纸背,笔尖在写到“耽于声色”四个字时,因为按压过猛,在宣纸上戳出了一个黑窟窿。她停下笔,看着那个窟窿,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因愤怒而急促的呼吸强压下去,继续木然地记录。
时间就在墨水的消耗和沙沙的写字声中流逝。
直到深夜。
茶房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沸水的白汽。柳画桥站在红泥小火炉前,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机械地扇动着,每一次挥动手臂,后背的里衣就会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黏糊糊的冷意。
一阵穿堂风从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小火炉里的火苗向左侧歪斜了一下。
柳画桥的脖颈后方突然感到一阵不合常理的阴冷。那是一种夹杂着枯井深处常年不见天日的泥土腥味。
一把尚未出鞘的直刀,无声无息地从她的右肩上方探出。冰冷坚硬的刀鞘末端,精准地抵住了她的咽喉。
柳画桥扇扇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呼吸在一瞬间被阻断,喉结上下滚动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刀鞘表面粗糙的皮革纹理。
裴提灯像一片影子般站在她的身后。四周的光线似乎都被她身上的黑色劲装吞噬了。
“把你的那些心思,连同你的呼吸一起,收进肚子里。”裴提灯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柳画桥的耳廓响起。
刀鞘微微向前施加了一寸的压力。柳画桥被迫向后仰起头,后脑勺抵在了一个柔软却冰冷的肩膀上。
“陛下的身边,不需要会咬人的虫子。”裴提灯看着沸腾的水壶,“昨夜那只虫子,骨头很脆。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脚,我会一寸一寸地把你的关节敲碎,然后把你塞进同样的枯井里。”
柳画桥的瞳孔微微放大,视线中火炉的红光变得模糊。她想要点头,但咽喉被死死抵住,只能发出两声短促的、漏风的喘息。
“记住你现在的名字。”
刀鞘瞬间撤离。
那股压迫着整个茶房的寒气如潮水般退去。柳画桥双腿彻底失去了力量,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她大口大口地抽气,肺部因为空气的急剧涌入而发出嘶嘶的声响。
她看着自己因为握扇子而发红的手掌,这双手曾练习过无数次如何在端茶时将毒药倒入杯中。但现在,这双手在剧烈地颤抖。她终于明白,白天沈昭那句漫不经心的赐名,并非是对她的宽恕,而是将她强行拽入了这个排他、扭曲、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领地。
她的必杀之心,在那把带着泥土腥味的刀鞘前,碎成了粉末。剩下的,只有这具在夹缝中为了活下去而不断颤抖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