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粗布包裹摔在地上,系带崩断。十几锭黄澄澄的、足赤的金元宝从里面滚落出来,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诱人的碰撞声。
两名穿着黑色短打的夜枭卫从暗处走出来。他们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弯下腰,将那些散落的赤金一块块捡起来,重新装进一个口袋里。随后,提着金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世家在渊京城用来调动底层资金的最后一道防线,随着这满地散落的赤金,全面崩盘。
渊京城内,汇通银号后院。
商挽真随意地靠在一张长条案后。面前的三个账房先生正飞快地拨动着算盘,“劈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清脆而密集,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骤雨。
金满堂死在十里亭的消息,刚刚通过特殊的渠道递到了她的桌面上。
商挽真红唇微勾,拿起一块木牌丢在桌上。上面写着金鳞钱庄名下七家当铺和钱庄的地契名录。
“去。告诉下面的人,按市价的一成,全部吃进。”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没有任何阻碍。在清流倒台、世家蛰伏的政治真空中,商挽真动用汇通银号庞大的底蕴,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兵不血刃地将金鳞钱庄的残余资产尽数吞并。一张张地契被堆叠在桌案上,纸张散发出淡淡的油墨香。
同一时刻,钦天监那座高耸的观星台上。
寒风呼啸,吹得周围的旌旗猎猎作响。微生道双手扶着汉白玉栏杆,静静地站在风口。
遮住他上半张脸的黑色布条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下方两个干瘪凹陷的眼窝。
他虽然没有眼睛,但此刻,他的指腹在冰冷的栏杆上缓缓摩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种原本紊乱、衰败的流动,正在发生改变。随着世家财富的流失和国库税收的强行充盈,那股代表着大渊气数的无形力量,竟然停止了逸散,反而诡异地开始收紧、凝实。
微生道枯槁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六天后,十二月初一。
渊京城的天穹被厚重的阴云压得很低,没有落雪,只有干冷的风裹挟着枯叶在汉白玉石阶上打转。
太和殿内,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百官心头的阵阵寒意。
十几口包着铜边的沉重红木大箱,正敞开着摆在金銮殿正中央的御道上。箱子里没有绫罗绸缎,只有整整齐齐、码放得如同砖石一般的足赤金锭与官银。金银特有的那种冰冷金属光泽,在殿内数十盏儿臂粗的巨烛照耀下,刺得前排官员几乎睁不开眼。
这是过去五天里,商挽真动用汇通银号在市井中疯狂扫货、接盘世家抛售资产后,依照大渊律法“如实”上缴户部的巨额商税与契税。
沈昭穿着那身繁复沉重的黑色龙袍,半倚在宽大的龙椅里。他的后背隔着一层厚厚的丝绸,贴在冰凉的雕花金漆上。几天前那种计划被打乱的错愕已经沉淀下来,转化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烦躁与无力感。
他看着底下那群战战兢兢的官员,目光最终越过群臣,落在了站在文官首位的丞相顾寒檠身上。
“顾相。”沈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沙哑,“前些日子,你为了劝阻朕修那摘星楼,说是国库空虚,连底下的门生都急得在殿前抹了脖子。朕这几天夜里,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那满地的血迹。”
顾寒檠眼皮重重一跳,干枯的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猛地攥紧。他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压得更低,脖颈后方的老皮因为肌肉紧绷而挤压出深深的褶皱。
“不过现在好了。”沈昭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指尖在脸颊上不耐烦地敲击了两下,“户部说,这几天的税收,把国库都给填满了。朕想了想,顾相劳苦功高,这第一笔充盈的国库银两,理应有你一份。”
他微微直起身,像是在菜市场随手丢弃一颗烂白菜般,下达了指令:“殿中这十二箱赤金与官银,赏赐顾相。权当是……给你们琅琊顾氏压压惊。”
此言一出,大殿内原本就压抑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顾寒檠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仙风道骨的脸庞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他的视线扫过那十二口大箱子,再看向高高在上的沈昭,瞳孔深处泛起一阵剧烈的震颤。
赏赐?压惊?
顾寒檠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胸膛起伏的幅度甚至带动了朝服上的仙鹤补子。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远超平时的速度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