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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破书垫案气史官,明暗盲区遇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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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内的青砖常年不见天日,表面覆着一层黏腻的湿滑苔藓。沈昭的靴底踩上去,发出一声微弱的水声。

一只灰褐色的飞蛾从门框的霉烂缝隙里跌跌撞撞地扑腾出来,在半空中撒下一缕呛人的粉屑。沈昭偏了偏头,躲开那只无头苍蝇般的飞虫。门外玄武门广场上,那几块玄石反射的刺目日照依然残留在他视网膜上,形成几块暗红色的光斑。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角,眼皮底下那股因计划受挫而积压的酸胀感却怎么也揉不散。

他回头瞥了一眼外头的骄阳。明明是初秋,那光线却扎人得很,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挑拨他紧绷的神经。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与“盛世”、“工程”有关的东西,转头便向藏书阁深处走去。

这里的空气停滞了不知多少年,腐烂的纸张发酵出一股类似于陈年枯木的酸气。两排高耸入顶的红木书架因受潮而微微向内倾斜,蛛网在两排书架间结成了厚厚的帷幔。

走到第三排书架后,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沈昭停住脚步,前方的地上堆着一座小山般的残卷。在那堆积如山的废纸中,跪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几根毛边的青袍女子。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竹签,正趴在地上,屏住呼吸,一点点挑开两页粘连在一起的枯黄纸张。她的鼻尖几乎要贴上那散发着霉味的纸面,眼角因为长期在暗光下辨认小字而微微眯起,透着一股近乎呆滞的专注。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女子手里的竹签猛地一顿。

晏知秋抬起头。由于视力不佳,她先是看到了那一抹玄黑色的衣角,目光顺着往上,看清了布料上用暗金丝线绣成的繁复五爪龙纹。

那一瞬间,晏知秋原本平静的脸庞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她眼瞳放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一把丢开竹签,整个人像一具被踩中机括的连弩般弹射而起。

“哗啦——”

几本散落的旧书被她的膝盖撞开。她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那堆发霉的纸山前。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防备,以及一种仿佛看到了脏东西般的排斥。

沈昭根本没心思去分辨一个底层小官的眼神。他满脑子都是那群被拉去搬砖的太学生和户部那本平白做平了的烂账,心头的火气正无处发泄。

他扫视了一圈,径直走到一旁靠墙的紫檀木长案前。这案子显然被虫蛀空了小半个底座,桌面蒙着厚厚一层灰。

沈昭没管那么多,一屁股在案前的蒲团上坐下,双臂习惯性地往桌面上一撑。

“喀拉!”

缺了半寸桌腿的木案剧烈地往左前方倾斜。摆在案头的一方早已干涸的砚台顺着斜面滑落,“砰”的一声砸在青砖上,摔成了三截。扬起的灰尘直扑沈昭的面门。

沈昭偏头咳了两声,眉心紧紧拧成一个疙瘩。他低下头,看着那条悬空的残破桌腿,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懒得叫人,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直接落在了晏知秋脚边的一摞旧书上。

那摞书的最上面,是一本连封皮都辨认不出本来颜色的无名册子。边角已经碳化卷曲,书页侧面还沾着一大块暗褐色的、类似老旧铁锈般的结块污渍。

沈昭伸出修长的手指,一把抓住了那本书的书脊。

晏知秋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类似于濒死小兽般的变调气音。她本能地往前扑了半步,手指几乎要触碰到沈昭的衣袖,但最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沈昭看都没看她一眼,随手将那本破书塞进了悬空的桌腿底下。他甚至还抬起脚,用靴底在桌子边缘重重地踩了两下。

“咔、咔。”

纸页被压实的细微摩擦声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刺耳。案面终于平稳了。

沈昭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出了一口气,理直气壮地嘟囔了一句:“既然它只能在这吃灰,不如给朕垫个桌脚算它死得其所。”

晏知秋的脸色在这一刻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哆嗦着,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一丝殷红的血迹从她干裂的唇瓣间渗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她青色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暗色的花。她没有咆哮,也没有上前抢夺。她只是僵硬地、一步一步地退回到那个最阴暗的角落里。

晏知秋从身旁的破竹筐底翻出一卷空白的竹简,连磨墨的工序都省了,直接用干瘪的笔毫蘸了一点砚台残骸里的余墨。

笔尖重重地戳在竹简上。她浑身发抖,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出的每一下刻画声都像是刀尖在刮擦骨头。“沙……沙……”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角落里回荡。

沈昭完全无视了那诡异的响动。他整个人趴在终于稳当的桌案上,手指在积了一层薄灰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第一个圈,代表那笔刚刚被做平的五百万两前期款。第二个圈,代表户部现在正在挨家挨户提银子的疯魔举动。

他手里的底牌越来越少。原本打算用来拖垮国库的奇观项目,现在反而成了一个无底洞,把朝堂上的反对声音全吸了进去。他现在能动用的,只有自己内帑里还剩的最后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

沈昭在灰尘里划出一道横线。这笔钱如果走官府的明路,肯定会被摄政王那帮人查得底朝天。他必须走暗线。今天早上听那几个小太监私下嚼舌根,提到过渊京城外有个叫“泥燕子”的地下团伙,只要钱给够,就算是个死刑犯,也能给弄出几套天衣无缝的通关文牒。

沈昭的手指停在灰尘的尽头。必须尽快甩开明面上这层层叠叠的眼线,出宫亲自去一趟黑市。他不信那些市井底层的耗子,也会对大渊皇室忠心耿耿。

就在沈昭在废阁中盘算着跑路大计时,渊京城外三十里,西郊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内。

秋风顺着破败的窗棂灌入,卷起满地枯黄的杂草。佛像的泥塑已经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胎。

佛像背后背光的最暗处,蹲着两个戴着生铁面具的人影。他们的呼吸极浅,几乎与外面的风声融为一体。

其中一人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护具的手,将一块沾满泥土的木质腰牌扔在地上。腰牌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只展翅的燕子。

“城北那几条暗巷里的耗子最近在囤积路引用料。”左边的人影压低声音,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而且价格翻了三倍,有些不对劲。”

右边的人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仅有两指宽的极薄桑皮纸,用一根细如麦芒的炭笔在上面快速写下一行蝇头小楷。

写完后,他将纸条熟练地卷成一个极细的圆筒,从脚边的一个竹篓里抓出一只灰色的鸽子。

那鸽子的一只眼珠是瞎的,但羽毛极其紧实。暗哨将纸卷塞进鸽子腿部绑着的极轻竹管里,用一点蜂蜡封死管口。

他站起身,走到破庙的豁口处。感受

了一下风向,他手臂猛地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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