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你瘦。”老太太说,“以后多吃点,我做饭好吃,保证把你养胖。”
苏晚笑了一下。“好。”
林溪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奶奶,你做饭是好吃,但你上次做的红烧肉太咸了。”
“那是你哥放的盐。”
“明明是你放的,我看见的。”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祖孙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谁也不让谁。苏晚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觉得很有意思。这个家里的人说话都很大声,很直接,不拐弯,不藏着掖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完就忘了,谁也不往心里去。
林渡洗好碗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你们在吵什么?”
“没吵。”林溪说,“我们在讨论。”
“讨论什么?”
“讨论上次的红烧肉是谁放咸的。”
林渡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妹妹一眼。“反正不是我。”
“就是你。”两个人同时说。
林渡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行行行,是我,都是我的错。”
林溪笑了,老太太也笑了。苏晚也笑了。
下午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八仙桌上,落在那碟还没收走的腌萝卜上,落在林溪的作业本上。堂屋里充满了阳光和笑声,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
苏晚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打开的、突然的松动,是一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冰在温水里融化的松动。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也许叫安心,也许叫温暖,也许什么都不叫,只是——
只是她很久没有在一张桌子前坐过了。
“苏晚姐,”林溪忽然叫她,“你教我写作业吧。”
“你什么不会?”林渡说。
“数学不会。”林溪理直气壮地说,“哥你又不会教,你上次教的那道题都是错的。”
“我哪里错了?”
“你哪里都错了。”
林渡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苏晚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来吧。”她说。
林溪把作业本推过来,是一道分数应用题。苏晚看了看,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一步一步地给她讲。林溪听得很认真,歪着头,眼睛盯着纸上的图,时不时点点头。
“懂了吗?”苏晚讲完,问她。
林溪想了想,点了点头。“懂了。”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林溪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写算算,最后得出一个答案,递给苏晚看。苏晚看了一眼——对的。
“对了。”她说。
“耶!”林溪举起双手,“苏晚姐你好厉害!比我哥厉害一百倍!”
“你哥教你的时候你也没认真听。”老太太在旁边说。
“他讲得不好。”林溪说,“苏晚姐讲得好。”
林渡坐在对面,耳朵又红了。他假装在看手机,但屏幕是黑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飞快地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苏晚收回目光,继续教林溪做下一道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作业本上,落在林溪的马尾辫上。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老太太偶尔翻动报纸的声音。
林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大概是去院子里了。苏晚教完林溪最后一道题,抬起头,发现对面已经空了。
“林溪,你哥呢?”
“去后院了,帮爷爷浇菜。”林溪头也不抬地说。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葡萄架下面没有人,后院的门开着,能看见林渡站在菜地里,手里拿着一根水管,正在给青菜浇水。他弯着腰,水管里的水冲在菜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看见了苏晚,朝她挥了挥手。苏晚也挥了挥手。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菜地里走来走去。水管在他手里像一条听话的蛇,想浇哪里就浇哪里。他浇完一片,关掉水龙头,把水管卷起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她走过来。
“看什么呢?”他问。
“看你浇菜。”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苏晚说。
林渡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拍裤子上的泥巴,但耳朵出卖了他。
“走吧,”他说,“进去坐。外面热。”
他们走回堂屋。林溪已经写完作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作业本,嘴角流了一小摊口水。老太太在旁边看着,没有叫醒她。
“这孩子,写着写着就睡着了。”老太太摇了摇头,拿了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
苏晚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溪睡觉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在做梦。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抵在作业本上,留下一个小黑点。
“她昨天晚上肯定没睡好。”林渡说,“每次回来第一晚都这样,太兴奋了,睡不着。”
“你呢?”苏晚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林渡说,然后看了她一眼,“你呢?”
苏晚想了想。“还行。”
她没有说昨晚她半夜醒了一次,疼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听着隔壁的安静又睡着了。她没有说那种疼痛已经不那么可怕了,因为每次疼完之后,她都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溪睡觉,听着老太太翻报纸的声音,闻着院子里飘进来的栀子花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
她把手翻过来,让手心对着阳光。光穿透皮肤,变成一种透明的橘红色,能看见手心浅浅的纹路。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苏晚姐,”林渡忽然开口,“你明天干嘛?”
苏晚想了想。“把院子里的草根挖完。”
“那我明天过来帮你。”
“好。”
“然后——”他顿了一下,“然后我看看那个秋千,能不能修。”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会修吗?”
“我可以学。”他说,下巴微微抬起来,又露出那种骄傲的表情,“我学东西很快的。”
苏晚笑了一下。“好。”
林渡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苏晚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墙头的三角梅在风里晃着,紫红色的花瓣在夕阳里变成了深紫色。
她坐在这间充满阳光和笑声的堂屋里,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也许没有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