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敦看得认真,乖乖点头。
“这两处不能吃。”她仔细剔掉蟹胃和腮心,用调羹舀出蟹膏,蘸上些醋和酱,用手在下面接着,送到敖敦嘴边,满脸期待。
要是平时,敖敦肯定和被喂骨头的狗一样张嘴就吃掉了,但这种场合下,他突然有点怕她丢公主面子,便压低声音道:“卿卿,你自己吃吧,我学会了。”
“快吃嘛,凉了就有腥气不好吃了,嗯?”宣卿浑不在意,又往他嘴边递递。
敖敦拗不过她,索性被她喂着吃了。
且不说皇帝看着,对面的恒亲王也是一直横眉瞧着,此刻捋了捋胡须,笑着开口:“我们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出嫁之后,竟变得贤惠不少。”
宣卿正用刮刀剔肉,敖敦的盘子里已经堆起小山似的蟹肉。
她笑回:“贤惠不贤惠的,也不用王叔来管。”
旁边终于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敖敦扭头去看,宣文端着酒杯看向他们,调侃道:“王叔,您这眼神是得让太医好好瞧瞧了。她这是贤惠么?她分明是在跟她的驸马显摆那点拆蟹功夫呢。”
“也是,世子从北陆草原上来,豪迈惯了。想来没见过这些繁琐东西,更用不惯江南水乡的精细物。”恒亲王挖苦道。
“什么叫精细物?”宣卿一个眼风扫过去,“几只螃蟹而已,恒亲王府当个宝贝么?敖敦只是吃得少、吃不惯,可这螃蟹并不比牛羊贵多少。”
她把几条蟹腿肉完好无损地推进盘子里,笑盈盈地递给敖敦。
敖敦呆呆地接过去就吃,螃蟹肉鲜甜爽滑,和牛羊真不一样,他意外的很喜欢。
恒亲王吃了瘪,脸上却也不恼:“莫要曲解叔叔的意思了,北陆是苦寒之地,民风淳朴大方,世子不习惯南盛饮食也实属自然,本就是无伤大雅嘛。公主的性子还和以前一样,一点就着呢。”
本来看敖敦喜欢吃,宣卿已经麻利地拆起第二只,听完这句可不干了,皱起眉头去盯恒亲王:“我是一点就着,那也是您点的。您话里话外,无非是说敖敦粗鲁。可我倒觉得,敖敦比王叔您要懂礼数多了。这样场合的宫宴,他没有像你一样高声喧哗。不会用蟹八件怎么了?我又没要您来服侍他。”
敖敦吃着螃蟹,一脸欣赏地看她。
恒亲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手指着宣卿一时间说不出话:“你...”
贵妃被逗笑了,根本憋不住,对怀里的黛公主说:“看你卿卿姑姑,还是这么厉害。”
黛公主捉着个蟹腿玩,虽然听不太懂,也跟着笑起来。
“卿卿。”宣霁总算开口,“跟王叔说话还是客气一点,王叔也是,世子远道而来,是客。”
“哈哈哈哈,”宣文捧腹大笑,“王叔呀,你说你惹她做什么?她可从来不在嘴皮子上吃亏,反倒是您,年纪大了受不住气,莫要主动找气受了。”
这宣氏的几个人一唱一和的,实在有趣的很,敖敦一句话也不插,在桌下拽拽宣卿的衣角,把空了的盘子给她看。
“还要,卿卿。”他说。
“这就给你拆了。”宣卿摸摸面前的螃蟹,拔凉了,便扔到一边,从蒸笼里取了一只热乎的,“真的好吃吧?”
“好吃。”
“但不能一次吃太多,螃蟹寒凉,我小时候贪吃,偷偷多吃了几个哥哥的,肚子疼了好几天呢。”
宣霁随意地提起:“说起来,北陆的冬日漫长,与建都大不相同。不知道北陆人冬日里做些什么?难不成终日围炉酣睡?”
“回陛下,冰嬉、投枪、冰钓、凿冰捕鱼,大多是传统玩法。”敖敦说。
宣卿分享欲上来了:“哥哥没去过不知道,虽然冬日里整个苏日图州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下个不停。但是王宫里还是很暖和,地龙烧得热热的,都不需要披斗篷。在冬日来临之前,会组织大规模的围猎,和上林苑的那些不一样!虽然去岁我没去,五月我可去了,场面很是壮观。猎够了猎物,人人都能过得去冬天。”
“你也跟着去围猎了?”宣霁问。
“嗯!”宣卿一脸骄傲,“我不仅学会了骑马,还学会了射箭,至少能射只兔子什么的。”
宣文又插嘴:“我们公主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别是拿个小玩具弓比划两下,世子扔个死兔子,就算是射中了吧。”
“四哥你不信?”宣卿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看我表演给你看。丹烟,叫人去戏台上放个靶子,再取弓来。”
“又要射箭啊... ”丹烟小声嘀咕一句。
学了点本事就要处处卖弄一下,敖敦轻轻笑了,一想到射中之后要说是他教的,他坐直身子,表情正经起来。
“好歹在家宴上...”宣霁无奈道。
“皇兄便随她去吧,全当她给大伙表演节目了。”宣文喝了杯酒。
待靶子架好,宣卿像在越州一样,来到台阶前张弓搭箭。虽然夜已深了,但麟德殿亮如白昼,瞄个红心倒不是什么难事。
她果然夸下海口就完全不愿意丢脸,认真瞄准了半天,赶在宣文出声嘲讽之前射出了第一箭,正中红心。
她松了口气,扭头朝宣文扬了扬下巴。
丹烟又来递上第二支箭和第三支箭,毫不意外的也都命中了红心。
如果说马球不算常练,那么这弓箭简直堪称勤奋,她从来没有断过练习,全是努力与汗水。
“厉害!”宣文这才大方承认,抬手鼓掌。
宣霁也连连称赞,“去了这么久,是有几分草原儿女的样子了,准头这样好。”
“都是敖敦教我的!”宣卿坐了回去,“我想学什么他就教我什么,从没说一个不字。”
敖敦点头如捣蒜。
话题总算转向越来越家常的方向,宣卿一开始絮叨就停不下来,说起北陆少年少女的性子与舞蹈、马球的刺激与快乐、星空的明亮与低矮还有围猎的浩大和疲惫,一副介绍自家的样子。
没人能绕过她再去试探北陆的敏感问题,更不可能挑剔敖敦什么,功夫不怎么样,在这种场合却足以拜个上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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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了嘛?”宣卿走在御花园的步道上。
“嗯。”敖敦说。
他们并肩走在御花园的步道上,丹烟和婢女们远远跟着。
御花园里奇石罗列,百花争艳,灯光打得正好,在月下别有一种朦胧美。敖敦去年虽然来过,却没有与她同游过。
“这片草地松松软软的,我以前常在这里扑蝴蝶,母后就坐在旁边绣花,我玩累了,就枕在她腿上睡一会儿。”宣卿跑到一处草地上踩了踩,“母后说我是个皮猴,天天都能给大家找些乐子。不过现在看这草地还真是小,和奔狼原一点也比不了。”
敖敦突然起了逗她的心思,想着殿上黛公主的语气,冷不丁来了句:“卿卿姑姑?”
“叫我什么?”宣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卿卿姑姑。”敖敦笑着拦住她想来捂嘴的手,“刚刚黛公主这样喊你,你不是很开心么?”
他故意压低声音,学着黛公主的调子,又喊了一声。
喊得突兀又勾人,这称呼从他嘴里出来一下子变得古怪羞耻。
“别拿黛公主当挡箭牌了!”宣卿脸烫得可以摊鸡蛋,“你再这样叫,今天就自己回长信宫去睡觉好了!”
“那不行。”敖敦便服软不叫了,只缠着她再多说些自己幼时的事。
“小时候我喜欢和婢女们玩捉迷藏,有一次躲进了那个假山里,”宣卿尴尬地笑起来,“那背后有个小洞,小孩子进去合适。我想着她们肯定找不到,后来我就在里面睡着了...害得母后带人找到半夜。”
“和桑伦珠小时候一模一样。”敖敦笑着说。
“真的?”宣卿兴奋起来,“她也做过这种事?”
“嗯,”敖敦说,“她小时候自己偷偷去打猎,布好了陷阱却在旁边睡着了,害得大家一番好找。”
宣卿开怀大笑,背着手在他面前一边聊天一边倒着走路,正到树荫下的一处拐角,对面突然窜来一个慌慌张张的人影。
拦是来不及了,两个人刚撞在一起,敖敦就眼疾手快地把宣卿接进怀里。
来人却倒霉了,仰面倒在石子路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揉着屁股大叫,半天都起不来。
“怀熙?”宣卿先扭头看。
“堂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