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北城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都已经四月中旬了,风里还带着冬天残留下来的那种冷硬的、不肯退场的寒意,像一只赖在别人家里不肯走的客人,明明主人已经把茶收了、灯关了、门都敞开了,它还坐在那里,腆着脸,笑嘻嘻的一副“我就不走你能把我怎样”的无赖相。
沈方庭不喜欢春天,不是因为春天不好,而是因为春天让他想起一些他不想想起的事情,比如十八年前那个下午的阳光,那个拼命追车的小孩,和冷硬着心肠不肯停车的自己。
那些记忆在春天里会变得格外鲜活,像冬眠了一整个季节的蛇,在春风的吹拂下一条一条地从洞穴里爬出来,在他的心里蜿蜒着、缠绕着、吐着信子,让他不得安宁。
他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没有加奶,苦得像是把整个冬天的寒意都熬进了那一小杯液体里。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暖昧的、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把整个北城富人区那些尖尖的、圆圆的、方方正正的屋顶全部压成一片废墟。
远处的那些别墅一栋一栋地排列着,像一群沉默的、彼此不认识的、各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巨兽,灰扑扑的,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萧程还在睡觉。
沈方庭侧过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他侧躺着面朝沈方庭的方向,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他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来,银灰色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冷冷的、近乎白色的光,像一片被月光笼罩着的雪原。
他的嘴唇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呼吸又轻又慢,像一个正在做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的孩子。
沈方庭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萧程睡觉的样子,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幸福。幸福太轻了,太薄了,太容易被风吹散了。那种感觉更接近于一种疼痛,一种在看到某样太过美好的东西时,心里会本能地产生“它随时都会消失”的疼痛。
沈方庭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在萧程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激起,就那么无声地、安静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贴了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萧程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像一只被风吹到了鼻尖的苍蝇打扰了的猫,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方庭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卧室。
他今天要在家里办公。
不是因为他不想去公司。事实上,他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需要在十点之前处理完一份紧急的文件,然后和三个不同时区的团队分别沟通。
但是最近萧程的状态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总觉得萧程最近的状态有点让他不太放心。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这春天未走的寒意一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他的感知里的。
起初只是一些很细微、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比如萧程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发呆,筷子夹着一块排骨,举到嘴边又放下来,放下来又举起来,反复好几次,最后把那块排骨放回碗里,端起碗来扒了几口白饭,就算吃完了。
沈方庭问他怎么了,他说不饿,可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不饿”的人会发出的声音,那种声音更接近于一个在心里想着别的事情的人,被突然叫醒时发出的、带着几分茫然和几分心虚的、含混的应答。
然后是那些深夜的异常举动。
沈方庭睡眠浅,这是他在多年的商业战争中养成的习惯一一在睡梦中也要保:持一部分意识的清醒,像一头在洞穴里休息的猛兽,耳朵贴着地面,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它瞬间睁开眼睛。
他注意到萧程开始频繁地在半夜醒来,不是那种被噩梦惊醒的大动作,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身边人是否还在睡觉的醒来。
萧程会在黑暗中偷偷爬起来,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很久。
然后慢慢地睡下去,一点一点地翻过身去,背对着沈方庭,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沈方庭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可他在那片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萧程背对着他时发出的、比平时更轻更浅的呼吸声,心里那片湖的水位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涨。
然后是今天早上。萧程在卫生间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有一道被牙齿咬出来的、还在渗着血丝的痕迹。
沈方庭正站在衣帽间里挑选今天要穿的领带,听到卫生间的门开了,转过头去,看到萧程光着脚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衬衫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露出两条修长的、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的长腿。
沈方庭应该觉得好看的,他平时看到萧程穿他的衣服都会觉得好看,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温暖地、像春天的河水解冻一样地流淌。
可今天他没有觉得好看,因为他看到了萧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几缕血丝,那种红不是疲惫的红,是哭过的红。
沈方庭问他怎么了。
萧程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