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上午,萧程蹲在蔷薇花架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蔷薇松土。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铲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蔷薇的根系,像在给一个熟睡的婴儿整理被角。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白/皙的小臂。小臂上有几道浅浅的、粉红色的伤痕。
那是蔷薇刺留下的,他不戴手套,他说戴了手套就感觉不到泥土的温度了。
阳光从蔷薇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下垂,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妩媚。
那是一双狐狸眼。
沈方庭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被这双眼睛迷住了,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好看。当然,他确实好看,好看得像一朵在清晨绽放的、带着露珠的蔷薇花。
后来据沈方庭跟他说,当时看到他的眼睛时,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沈方庭在商场上沉浮十余年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真”。
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所有的磨难之后,依然选择用最柔软的,最不设防的方式面对世界的那种真实。
姜放是在阳光晃过蔷薇架后到达沈家大院的。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沿着凤鸣山脚下的柏油路,一路开上来,在沈家大院的门前停下。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他不想给沈方庭拒绝他造访的机会。
他知道沈方庭最近的状态不好,信息素系统的崩溃发作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一个月一次到每周一次,再到两三天一次,每次发作都会咳血,粉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从嘴角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手帕。
沈方庭封锁了消息,不让自己的病情外传,尤其对他的姨母和表哥姜放,他不想让他们担心。
但是沈方庭似乎忘了,姜放是医生,他不需要沈方庭告诉他,他从沈方庭的声音里就能听出来。
那种沙哑的、像砂纸磨过喉咙的声音,不是因为感冒,不是因为熬夜,是因为肺泡里充满了从破裂的毛细血管渗出的血液,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过了冬天,转到了春天后,沈方庭咳血的次数减少了,家庭医生感到了些许惊喜。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姜放的时候,姜放只是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果然是信息素专家教授,根本骗不了他。
姜放停了车,走进大门,穿过第一进院子。
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像一层一层的蜡。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的光斑。
他走过第二进院子,玉兰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褐色的、卷曲的、像被火烧过的纸片。
他走过第三进院子,腊梅的枝条光秃秃的,在春风中一动不动,似乎仍在冬眠中。
然后,他听到了院子那头传来了一些声音。
是铲子挖土的声音,很有节奏,很轻,像一个人在以同一种频率,低声地,一遍一遍地念着同一个字。
他停下脚步,站在第三进和第四进院子之间的月洞门前。
第四进院子里,蔷薇花架下,蹲着一个人。
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赤着脚,鞋子脱在廊下,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尖朝着花架的方向。
他的脚很白,脚踝很漂亮,脚趾圆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蔷薇松土。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嘴里哼着一首歌,调子很轻,歌词模模糊糊的,像梦呓。
姜放认出了他。
沈方庭的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这几个字很隐晦,姜放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而且,目前这个人,还住在沈家大院里。
在姜放这位表哥的眼中,沈方庭从来就没有带过什么私人助理回过沈家大院,除了这一次。
而且,他还知道,沈方庭好像还很喜欢他,非常喜欢他,把他当眼珠子一般护着。
姜放深吸了一口气,走进第四进院子。
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敲击一面鼓。
萧程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
去而复返的阳光,从蔷薇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渍,细密的,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泥土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细细的、棕色的河流。
他的那双狐狸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琥珀色的,透明的,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蜂蜜糖。
他看到姜放,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小铲子放在花架下面的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泥土从他的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落在蔷薇花的落叶上,落在他的赤脚脚背上。
“姜医生。”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和一个熟悉的客人打招呼。
姜放倒是有些愕然,微眯了眼:“你认识我,我们见过?”
萧程摇摇头:“我们不曾见过,但是方庭给我看过沈家的全家福,那上面就有姜医生。”
姜放在他面前三步的距离停下来。他比萧程高半个头,低头看着萧程的时候,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棕色的、微微卷曲的头发在发旋处形成一个漩涡,像一个小小的、静止的星系。
“章程,”姜放直呼他的名字,“我们谈谈。”
他们坐在蔷薇花架下的石凳上。
石凳是沈方庭的母亲在世时安置的,青石板做的凳面,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很光滑,坐上去凉凉的,但在四月的阳光下,那点凉意很快就被体温覆盖了。
萧程坐在石凳的一端,姜放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蔷薇花的藤蔓从头顶垂下来,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抖。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萧程的膝盖上,落在姜放的白大褂袖口上。
萧程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花瓣。花瓣是粉/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快要干枯的褐色。
他用指尖轻轻地把它捻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很薄,薄到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能看到自己的掌纹透过花瓣的纹路,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模糊的图案。
“姜医生,你想跟我说什么?”萧程抬起头,看着姜放。
他的狐狸眼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害怕,甚至连好奇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姜放,像在看一个他很早就知道会来,也一直在等着他来的人。
姜放也在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五秒。
五秒的时间,足够一片蔷薇花瓣从藤蔓上脱落、在空中旋转三圈、然后坠入尘埃。
五秒的时间,足够一只蜜蜂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翅膀在阳光下扇动了一百二十次。
五秒的时间,足够他说出那句,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的话。
“离开沈方庭。”
五个字,很轻,又很重。
轻得像蜻蜓点水,重得像一座压在心口上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