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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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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鞋新衣服他不大记得了,唯有糖葫芦的味道,他一直记得。

糖葫芦里,山楂在糖浆里裹了一层晶莹的壳,咬一口,酸和甜同时在舌尖上炸开。

林姨说:“程程,人生就像糖葫芦,酸酸甜甜的都要尝一尝。”

萧程那时候不懂,他只顾着吃糖葫芦,把山楂籽吐得满地都是。

林姨笑着弯腰去捡,他的笑声在南城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弹跳,像一颗颗滚落的玻璃珠。

现在他懂了,但他尝到的只有酸,没有甜。

成成的效率很高,三天后,一份详细的资料出现在萧程的加密邮箱里。

“程哥,查到了。瑞士有一家生物医药公司开发出了一种针对Alpha信息素系统损伤引发认知衰退的特效药,叫‘神经苷肽’。临床实验效果很好,但还没上市,价格极其昂贵。一个疗程五十万,至少需要三个疗程。而且很难弄到,需要特殊的渠道。”

萧程看着屏幕上的资料,眼睛扫过每一行字,大脑在高速运转。

一百五十万美金,他不是拿不出来。

这一年来,跟在沈方庭身边,虽说是沈方庭的私人助理,但是人都是会看眼色的。

那些合作方,看到沈方庭像护着自己的眼珠般护着他,多少猜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于是,有些合作商便极力的要攀上他这条线。

沈方庭在病中的时候,他在沈方庭的授权下,也签了几份协议。于是,他的私人账户上陆陆续续被划进了一些款项。

合法途径的合法收益,公司有规定。

这么算起来,除去划去给陈真真治病的医院账户里的三百万,他还有一百五多万的剩余。

这笔钱,他当时是打算留着等复仇之后远走高飞用的。

飞去哪里,他从来没有想过。当时的他,只是觉得,复仇之后,他必须离开。

离开北城,离开沈方庭,离开H市,离开所有和这段记忆有关的一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现在,他看着沈从安的照片,看着那个老人手里攥着的小鞋子,看着沈方庭每天深夜从疗养院回来时散发的信息素里那丝酸涩的苦味。

他做了一个决定。

“成成,帮我联系那个渠道,我要买三个疗程。”

成成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程哥,一百五十万!你疯了!那是你全部的钱!”

“我知道。”萧程淡淡道。

其实,卧房里的手表区里,有好几只沈方庭送他的全球限量级手表,每只高达三百万。他随便典当掉一只,都可以凑到购买特效药的钱。

可是,他不愿。

他觉得,那是沈方庭的钱,不是他的。他欠下的债,理应用他自己的钱偿还。

“那些钱......”电话那头,成成有点说不下去。他知道待在沈方庭身边的萧程有多难,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可以说,这些钱都是拿命换来的。

“没事。”萧程的声音很平静,“是我欠沈从安的,就当抵债吧。”

“你不欠他!虽说罪大恶极的是沈辞,但是沈从安难辞其疚!”成成恨声道,“作为父亲,没有管好自己的儿子,让自己的儿子出来为害社会,而且还害了不只一个人,难道他作为父亲,他的溺爱害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又害了别人,难道他就一点罪过都没有吗?”

子不教,父之过。

成成又补充道:“程哥你是菩萨吗?,我从来不觉得沈从安无辜,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就是他教不好自己儿子的报应,是上天给他的报应。再说了,这个世上有那么多无辜的人,程哥你救得过来吗?”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能救他。”萧程顿了顿,“因为他是沈方庭的二叔。沈方庭在乎他。”

成成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萧程以为他挂了。

然后成成说了一句让萧程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一样的话:“程哥,上次我问过你,我问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沈方庭,你说没有。你现在再说一遍,我就信你。”

萧程张了张嘴。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没有”,两个字而已,多么简单。他的嘴唇已经做好了准备,舌头已经抵住了上颚,气流已经蓄在了肺部,但他发不出声音。

那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卡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眼眶发热,鼻头酸涩,野蔷薇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变得不稳定,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程哥?”成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变得柔软了,“你在听吗?”

“我在。”

“你不用说了。”成成轻轻地说,“我懂了。”

“你不懂。”萧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只是......不想看到他难过。他每天都在咳血,他的信息素系统在崩溃,他只剩不到九年了。或许更短。他二叔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如果沈从安也走了,他就真的只剩孤独的一个人了。”

“那你呢?”成成轻声说道,“你不是他的亲人吗?”

萧程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说:我不是他的亲人,我是他的仇人。我毁了他的侄子的命,毁了他二叔的精神支柱,毁了他对爱情的信任。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会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帮我买药。”萧程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尽快。”

因为,时间不多了。

“好。”

神经苷肽在两周后通过特殊渠道运到了北城。

萧程拿到药的那天,北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又大又密,像有人在云端打碎了一个巨大的羽绒枕头。

整座城市在几个小时内被覆上了一层白色的绒毯,所有的棱角都被柔化了,连寰宇集团那栋冷硬的玻璃幕墙大楼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萧程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盒药。药盒很小,只有巴掌大,白色的外壳上印着黑色的瑞士德文。

他看不懂德文,但他知道这盒药值五十万,占他辛苦攒下的积蓄的三分之一。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他一个SS级Alpha,这点温度根本不算什么,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十六年前,林姨死的那天晚上,也下着雨。不是雪,是雨,但是那场雨,比冰雪还冷,以至于接下来的几年里,每到雨天,他都会不自觉的觉得冷,沁入肺腑的那种冷,即便是裹了厚厚的棉被,都抵不住那股冷。

记忆中那个冰冷的夜晚,下着一场连绵的,永不停歇的雨。

他抱着奄奄一息的林姨坐在雨地里,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头发、眉毛、睫毛、脸颊流下去,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泪。

他那时候绝望地想,如果有人能来救林姨,他愿意用一切去换,他愿意用他的命去换,但没有人来。

林姨的血在雨水中流干了,她的身体在萧程的怀里一点点地凉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现在,沈从安也在一点一点地熄灭。不是身体的死亡,是精神的消亡。每一天,他都在忘记一些东西,先忘记沈辞已经死了,然后忘记沈辞的样子,然后忘记沈辞的名字,然后忘记自己有一个儿子。最后,他会忘记自己是谁。

沈方庭每天去看他,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释放雪松信息素去安抚他。

沈方庭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医生已经告诫了他无数次,不能再释放信息素了,他这简直就是在拼命。

但沈从安已经闻不到信息素了。他的大脑已经关闭了,感知信息素的功能就像一台电脑关闭了一个又一个程序,直到最后只剩下最基础的运行指令。

萧程看着手里的药盒,心想,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不能让沈从安好起来,他的病太重了,神经苷肽只能延缓衰退,不能逆转损伤。但至少,至少可以让剩下的时间慢一点,至少可以让沈方庭少悲伤一点。

他看得沈方庭为了他二叔,如此伤神。

他换好衣服,把药盒塞进口袋里,出门。

他没有告诉沈方庭,他让成成找了一个可靠的中间人,以“匿名捐赠者”的身份,把药送到了沈从安的主治医生手里。

主治医生会告诉沈方庭,这是一种实验性的新药,由一家瑞士的慈善医疗基金会免费提供。

萧程站在疗养院对面的街角,任由雪花飘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压得极低,整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看到沈方庭的车停在疗养院门口,沈方庭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的脸色很差,比上个月,甚至比上个星期更差。颧骨突出来了,下颌线条更加锋利,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雪松的信息素很淡,淡到萧程站在街对面都几乎闻不到,这是信息素系统严重衰退的迹象。

沈方庭走进疗养院。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出来了。

萧程注意到,他的步伐比进去时轻快了一些。不是很明显,但是他看出来了。他的信息素也浓了一些,萧程站在街对面好像闻到了。

雪松的气味里,那丝酸涩的苦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带着生机的气息,像松针林在春天里长出了新的嫩芽。

这是好事。

萧程靠在路灯杆上,看着沈方庭的车消失在街角,他忽然很想抽根烟,只可惜,他没带。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滴,顺着脸颊滑下来。他伸手擦了一下,分不清那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机震动了。是成成的消息:“程哥,主治医生已经把药给沈从安用上了。他说效果很好,患者的认知功能有明显改善。沈从安今天叫出了沈方庭的名字,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

萧程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雪地上被风吹出的一道浅浅的痕迹,转瞬就会被新的雪花覆盖。

但它是真实的,不虚伪不做作。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心地笑过了。

“谢谢你,成成。”他回复。

“谢什么,钱是你自己出的,药是你自己找的渠道,我就是一个跑腿的。”成成顿了顿,又发了一条,“程哥,你真的打算不告诉他吗?”

“不告诉。”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于是,成成不再问了。不过,他还是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程哥,你什么时候回南城?”

待在老虎身边显然就不是明智之举,沈方庭再怎么病入膏肓,终究也是森林之王。成成现在无法衡量他对萧程究竟用情多深,但是只要翻脸,那对南城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萧程沉默半晌,这回,他回复了:“快了。”

把手机收进口袋,萧程转身走进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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