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远处传来列车的轰鸣声,列车要进站了。
沈方庭转过身,走下站台,开车回家。
沈方庭到家的时候,萧程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穿着一件沈方庭的旧T恤,T恤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他的腿盘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袋薯片,嘴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看到沈方庭回来,萧程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薯片袋,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来。
“方庭,你回来了!”他扑进沈方庭的怀里,脸在他胸口蹭了蹭,“葬礼怎么样,你二叔还好吗?”
沈方庭低头看着他。
萧程的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有薯片的碎屑,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蜂蜜糖。野蔷薇的信息素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温柔而甜腻,和站台上那个浓烈霸道的Alpha信息素截然不同。
也许仅仅只是巧合。
野蔷薇是很常见的Omega信息素。站台上的那个Alpha可能只是恰好也是野蔷微。
但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方庭?”萧程仰起头,看到沈方庭沉默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难过,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沈方庭把萧程抱起来,像抱一个孩子一样,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萧程比他矮了一个头,体重也轻一些,沈方庭臂力惊人,抱起来毫不费力。
萧程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方庭,你干吗?”
沈方庭抱着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萧程放在自己的腿上。他的手臂环着萧程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阿程。”沈方庭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萧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个僵硬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沈方庭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根本感觉不到。
“瞒着你?”萧程的声音带着困惑,“什么事情?”
“任何事情。”沈方庭说,“关于你的过去,你的身份,你的信息素......任何事情。”
萧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沈方庭,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
“方庭,你在怀疑我什么?”萧程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受伤的神色,“你是不是觉得......沈辞的死和我有关?”
沈方庭没有说话。
萧程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开始颤抖,野蔷薇的信息素变得酸涩,像花瓣被揉碎后的汁/液。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萧程的声音在发抖,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我连沈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连一只鸡都不敢杀,你居然觉得我会杀人?”
“我没有说你杀人。”沈方庭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怀疑我?”萧程从沈方庭的腿上挣扎着下来,站在地板上,退后两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沈方庭,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居然怀疑我?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你知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吗?”
这段话,萧程没有排练过。
每一个字都是即兴的,每一滴眼泪都是真的。但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些眼泪是为了沈方庭的怀疑而流,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沈方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对不起。”沈方庭的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我不应该怀疑你,我只是......太累了。沈辞的死让我二叔崩溃了,我......”
“你不用解释。”萧程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理解。你失去了亲人,你很难过,你需要一个出口。如果你怀疑我能让你好受一点,那你哉怀疑吧。”
沈方庭收紧了手臂。
“我不会再怀疑你了。”他说。
萧程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沈方庭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沈方庭他果然怀疑了。
但是,他说他不会怀疑我了。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
但他他太聪明了。他迟早会发现真/相的。
到那一天,他会恨我。会比任何人都恨我。
而我,活该被他恨。
沈辞死后的第一个月,沈从安的精神状况急剧恶化。
他开始出现幻觉。每天半夜都会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沈辞的房间里,对着空荡荡的床说话。
他叫沈辞的名字,叫他起床,说上学要迟到了......他的记忆倒退了,倒退回了沈辞七八岁的时候。
沈方庭请了最好的精神科医生来治疗沈从安,但效果甚微。
医生说,沈从安的症状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老年痴/呆的早期表现,加上丧子之痛的双重打击,恢复的可能性很小。
“他的大脑在逃避现实。”医生说,“现实太痛苦了,他的大脑选择活在过去的记忆里。”
沈方庭站在沈从安的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坐在床/上,对着空气说话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二叔曾经对他很好。
在他被同龄人孤立的时候,二叔会带他去钓鱼,会给他讲故事,会告诉他,他拥有这个世是最厉害的信息素,是这个世上最特别的人,不要因为和别人不一样而难过。
他父亲去世后,集团曾出现过一度的混乱。是二叔,坚定的站在他这一边,坚定的维护着父亲,还有他的利益,是他登上集团董事长的最大助力之一。
于公于私,二叔都待他很好,非常好,他们的关系,虽不是亲生父子,但胜似亲生父子。
现在,曾经那么疼他的那个二叔不存在了。他的大脑已经逃到了一个没有痛苦的过去,留下一个空洞的躯壳,在这个失去了儿子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沈方庭转身离开医院,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萧程正在阳台上浇花。他们在阳台上种了很多花,有玫瑰、茉莉、栀子花、还有一株野蔷薇。
野蔷薇是萧程搬进来后,沈方庭在外头移植回来的,长势很好,藤蔓已经爬满了半面墙,粉/白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开着,香气浓郁。
沈方庭知道家里的那位低阶Omega喜欢一切与他的信息素气味有关的东西,所以也就留心了些,看到有野蔷薇盆栽便买回来了。
这有点类似于情人间的情话。
萧程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个喷壶,微微踮起脚尖,去浇最高处的那朵蔷薇花。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沈方庭站在客厅里,隔着落地窗看着他。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幸运的是,他拥有了萧程。
不幸的是,他在这个世上的日子不多了。
如果他知道真正的自己只有少得可怜,屈提可数的几年寿命的话,他还会选择和我在一起吗?
他可能会的。他就是一个傻孩子,他什么都不怕。
但我怕。我怕我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怎么办。
或许,他该立个遗嘱了。
沈方庭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
萧程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回来了?医院那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沈方庭走到他身后,从后面环住他纤细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萧程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他怀里,继续浇花。两个人的姿势自然而亲密,像一对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爱人。
“方庭,"萧程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你会怎么办?”
沈方庭的眉毛挑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萧程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如果我有秘密,如果我......我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沈方庭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看是什么事情。”他说。
萧程的手顿了一下,喷壶里的水浇偏了,洒在花盆外面。
“如果......是很不好的事情呢?”萧程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沈方庭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他低头看着萧程的眼睛,琥珀色的,清澈的,带着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
“阿程,你在说什么?”沈方庭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萧程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勉强,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他踮起脚尖,在沈方庭的嘴角印了一个吻,“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沈方庭捧起他的脸,拇指擦过他丰盈娇/嫩的嘴唇,“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不要你。”
萧程的眼泪又要掉了下来。
他最近哭得太多了。多到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或者说,所有的眼泪都是真的,只是原因不同而已。
有些是因为林姨。有些是因为仇恨。有些是因为沈方庭,还有些,是因为他自己。
“方庭,”萧程把脸埋在沈方庭的掌心里,声音含糊不清,“如果我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你会恨我吗?”
沈方庭沉默了很久。
“坏到不可原谅吗?”他问。
“我会很难过。”他最终说,“但我不会恨你。实在不行,打一顿屁/股好了,我会选择原谅。”
萧程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方庭。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沈方庭的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泪,“而且,恨和爱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你没有办法真正恨一个你爱过的人。恨里面一定有爱,爱里面也一定有恨。但我对你的感情......”
他顿了顿:“不是恨,也不是爱。是有着比这些都更深涵意的东西。”
“那是什么?”萧程不解。
“是选择。”沈方庭说,“我选择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过什么,不管你是天使还是魔鬼,我选择了你,这一辈子便注定是你了。”
萧程哭得说不出话了。
他踮起脚尖,双手环住沈方庭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野蔷薇和雪松的信息素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缓慢地流淌,宁静柔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带着两个人漂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沈方庭,如果你知道真/相,你还会说“我选择你”吗?
你不会的。你会决绝的转身离开,永远不想再看到我。
所以,我会选择永远不会让你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