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第八区的雨从来不会好好下。
它不像北城那种讲究体面的细雨,绵密、克制,落在深宅大院的琉璃瓦上还要讲究个意境。
南城的雨是泼皮无赖,兜头盖脸地砸下来,混着铁皮棚顶的锈水,和暗巷里洗不掉的腥气,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
脏污不堪。
萧程蹲在一栋废弃筒子楼的三层窗台上,半片烧糊了的窗帘如古时招摇的酒旗似的挂在身后,雨丝从破碎的玻璃窗斜斜刺进来,打湿了他后颈的碎发。
他很瘦。
不是那种病态的瘦,而是猎食动物特有的精瘦。薄薄一层肌肉紧实地贴在骨架上,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蛰伏的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风衣,帽沿压得很低,露出一截洁白的下颌线,锋利得如刀裁。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滴落,沿着脖颈滑进衣领,他不为所动,一双细长的狐狸眼只是紧紧盯着楼下那条窄巷,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这样的雨天的晚上,巷口仍然有人在卖烤红薯。铁皮桶改的炉子冒着白烟,甜腻的香气被雨水稀释后变得寡淡。路人不见几个行人,卖红薯的老头缩在雨棚下打着瞌睡,对面足疗店的粉红灯光在积水中倒映出一片暖昧的涟漪。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萧程左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风衣口袋里揣着他的手机,不久前他手下的小弟成成给他发来信息,今晚十点金沙滩有条船在等着,只要他坐上那条船,他就可以离开H市,从此彻底摆脱沈方庭的追捕,天涯海角任爷游。
萧程从紧抿的嘴里迸出一句国骂,切,不就是离开H市吗,搞得跟偷渡到国外似的。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沈方庭。
那个SSS级的Alpha,阴魂不散的盯着他,锲而不舍的追捕了他两年,把他堵在南城整整两年都没能出得去。
不就是从他私人账户划走三百万么?搞得像划走三千万似的。
有钱人就是吝啬,扣得紧。
烤红薯的香味顺着雨水飘上来,萧程吸吸鼻子,有点怀念这样的味道。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的烤红薯了。
逃亡的日子里,压缩饼干是标配,方便又好携带,只要不饿晕就行。
他好怀念烤得香喷喷的红薯,铺了半碗肉沫的阳春面,还有,沈家大院张妈亲手做的小笼包,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小笼包。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用力甩掉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在心里把第八区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出口、每一处可能设伏的制高点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准备起身。
为安全起见,半个小时前他还让成成在十三区放了一把烟雾弹,把沈方庭的人引过去了。
即便被识破,一时半分的,他们也赶不过来。
就在这个瞬间,他又闻到了那个味道。
不是烤红薯,不是足疗店的廉价香薰,不是雨水的泥腥味。
是一缕极淡极淡的雪松香。冷冽,矜贵,带着某种被克制到极致的侵略性,虚虚浮在雨夜的朦胧雾气中。
像北城深冬里某个大户人家书房中燃着的熏香,门扉紧闭,香气渗不出雕花窗,却偏偏在某个缝隙里漏了一丝,被风带到千里之外的南城。
萧程的瞳孔骤然收缩。
意识到危险的临近,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右手摸到腰后别着的那把改装过的电击器,左脚蹬住窗台边缘,整个人像一只灵动敏捷的猫,脊背弓起,蓄势待发。
但已经晚了。
筒子楼唯一的铁门在三十米外,楼道里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六个,步伐整齐,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封死了每一层楼梯拐角。
与此同时,楼下巷口那个卖红薯的老头,忽然掀开了雨棚,佝偻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他扯掉灰白的假发,露出底下寸头和一截蓝牙耳机。
对面足疗店的粉红灯光灭了,三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从店里走出来,无声无息地散开,封住了巷子的两头。
天罗地网。
萧程没有慌。
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绝境。他甚至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一种出于本能的,面对猎手时的挑衅姿态。
他的目光逡过周围,快速计算着,楼高三层,下面是水泥地,跳下去脚踝可能会受伤,但不会很严重,还能跑。但绝对跑不过这些身形佼健的黑衣人,又暴露了自己,不过延缓被抓的时间而已。
楼房的左侧有一根雨水管,锈蚀严重,承重堪忧,但他不重,可以借力翻到隔壁楼的平台。在确保自己不受伤的前提下,重新选择蛰伏。南城是他十七少的地盘,他与其他十六堂口堂主有着过命的交情,再蛰伏个几个月,选择适当时机再离开。
右侧楼道里的脚步声已经到二楼了,最多还有二十秒,他必须在这短短几十秒里做出选择。
他选择了雨水管。
萧程翻身跃出窗台,手指扣住水管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雨水管发出一声巍巍颤颤的呻吟,锈屑簌簌落下。他借力一荡,右脚踩住墙体上一个凸起的砖缝,正要往上攀爬,就在这时,一只手臂突兀从窗户里伸出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力道大得惊人,这一扣,萧程半个手掌都麻了。
他被生生拽回了窗台。
后背撞上窗框,钝痛沿着脊柱蔓延开来。萧程来不及调整姿势,左手已经从身后抽出电击器,击向对方。
但他的对手显然太了解他了,那人偏头躲过,另一只手探过来,不偏不倚地捏住了电击器中部,拇指卡住保险栓,轻轻一拨。
萧程听见那声熟悉的“咔嗒”,心迅速沉了下去。
电击器被抽走,丢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然后,萧程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
雨还在下,从破碎的玻璃窗灌进来,细细密密地织成一道水帘。那人站在水帘后面,身量极高,肩宽背阔,把筒子楼逼仄的空间撑得满满当当。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面料考究,剪裁利落。他是北城的人,如今在南城的这种地方出现,就像一把价值不菲的古董剑插进了臭气熏天的泔水桶,说不出的违和。
今夜的他,在萧程看来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狼狈的一面。
这人往日里都是清风霁月的,如今大衣湿了大半,沾着泥点,领口歪了,头发也被雨打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这难得的狼狈,本该让他显得平易近人一些的,但是没有。
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场太深了,深到骨子里,湿透的大衣裹在他身上,反而透出一股浓浓的庄重感。
沈方庭。
雨越下越大了,窗外电闪雷鸣。
萧程已经有两年没见过沈方庭了,现在在这个电闪雷鸣的夜里,当往日那张熟悉的脸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他还是愣了一下。
沈方庭的长相属于那种,怎么说呢,是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类型。
并不是说他长得如何精致到雌雄莫辨,而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眉骨高耸,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锋利,下颌线条像刀削一样干脆利落。他的眼睛颜色很深,近乎黑色,他的皮肤却很白,是一种类似于大理石质地的冷白色,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雕塑。但他的眼神锐利的,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安静克制,但随时可以扑起将人撕碎。
北城沈家的掌门人,SSS级Alpha,信息素紊乱症的晚期患者。一个据说在三年前信息素就濒临崩溃死亡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南城第八区一栋废弃筒子楼的三层窗台上,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唯独那双眼睛燃烧着熊熊烈火,紧紧盯着他,似要把他烧毁殆尽。
萧程见过沈方庭很多种眼神。
温柔的时候像雪后初晴的日光,细碎地铺过来,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克制的时候像深潭,表面纹丝不动,底下暗流汹涌。偶尔也有冷淡的时候,那是他在处理家族事务时的模样,眉眼间凝着一层薄霜,叫人不敢正视。
但他从没见过沈方庭此时的这种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两年积攒下来的,烧穿一切的愤怒。有被背叛后的屈辱,有求而不得的焦灼。还有某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
那种东西藏在情绪的最底层,被愤怒和屈辱层层覆盖,却仍然顽强地抵拒着,要破土而出,像是火山灰掩埋下的余烬,风一吹,即刻燎原。
那是执念。
沈方庭没有说话。
他扣着萧程手腕的那只手并没有松开,力道大得令萧程觉得,自己的腕骨在下一刻可能被捏碎。
手腕的酸胀感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萧程咬牙,但他没有挣动,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看着沈方庭,像是在评估一个久别重逢的对手的状态。
“沈总,”萧程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被雨浸润过后反而多了一抹懒洋洋的意味,“两年不见,您这见面礼可够重的。”
沈方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薄而细的线,他的目光从萧程的脸上移到那只被自己紧紧扣住的手腕上,又移回来,往复三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章程。”他终于开口了。咬牙切齿,带着几乎要把他撕烂嚼碎的力道。
萧程眉毛挑了起来,唇边噙了一个讥讽的笑。
章程,这是他三年前用的假身份,北城富人区破落的章家的私生子,刚出校门的大学生,一个被沈方庭捧在手心里宠了三年,乖巧听话,软软糯糯的“Omega”。
“章程已经死了,”萧程冷淡道,“半年前就死了,你不是亲眼瞧见了么?”
此时的萧程,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听到从沈方庭嘴里说出“章程”这两个字时,便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无比的厌恶。
那个破落章家的小少爷,那个私生子,那个纨绔,那个浪荡的低阶Omega,若不是事出有因,他觉得顶着这个名字都让他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