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简凌之一个人溜出了路宅。在门房看到当差的杜全,她还有点疑惑怎么二管事亲自在这儿看大门。杜全向她作揖,她点点头就快步出了门去。
从前不愿出门,与如今被人禁足不得出门,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外头自由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连风都是甜的。时间紧迫,她本打算雇辆人力车赶路,却在街角一转,猝不及防撞见了淮山的身影。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立在暮春薄薄的日光里,身姿挺拔如竹,干净利落得像一幅刚刚绘就的水墨人物,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见到她,他唇角习惯性地扬起一个弧度,是惯常的温和模样,眼底却像隔着一层清透的琉璃,笑意未及深处。
“姐姐今日很准时。”他开口道,声音清朗却像例行公事。未等她答话,他已自然而然地转身,走在她身侧略前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隔开一个微妙的、不会轻易触碰的距离。“今日我告了假,不必去学堂,想着带姐姐在城里随意走走。”
简凌之暗忖:这倒是一条龙服务,还主动升级,连请假条都批好了。
淮山似乎对城中店铺了如指掌,领着她穿街过巷,去的皆是些门面质朴、内里洁净的小店。他话比往日少了许多,不再主动提及学堂趣闻或街头见闻,只是在她目光流连某处时,适时地简短介绍两句,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路过一个飘着茶香的老摊,他会停步侧首轻声问:“姐姐渴么?”见她摇头,便又继续前行。见日头渐渐爬高,光线有些晃眼,他会不动声色地换到外侧,将那片灼热挡在自己身后,动作自然得像是日日如此。
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到,无可指摘。可也正是这份无可指摘,让简凌之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精心丈量过的薄纱。与她这两日在心中莫名其妙地期待截然相反,这个人总是在自己没有准备时忽然靠近,欣赏自己的无措。而当她好不容易开始适应这种靠近,他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让她永远摸不透他。
午时,他带她去了家临河的二层小酒楼,木楼梯吱呀作响,颇有古意。他熟门熟路地引她上了楼,挑了最里面一个临窗的雅座。窗外,一湾绿水缓缓流淌,阳光在水面揉碎成万千金鳞,偶有乌篷小船摇过,恍然间竟似身处江南某处水乡,而非北地的平城。
菜是他点的,并未询问她的意见。几样都是清淡的时令菜式:一碟清炒莴笋,一盅加了虾仁蛤蜊的鸡蛋羹,一盘京酱肉丝配上一笼荷叶饼。最后上来的,却是一道与之前画风迥异的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昂首翘尾,淋着亮晶晶的酸甜芡汁,浓郁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简凌之眼睛一亮,她确实好这口,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自己有多久没吃到如此“丰盛”的菜了!还没等她拿起筷子,淮山已将最肥嫩的那块鱼腹肉夹起,稳稳放入她面前的白瓷小碟中。他动作流畅,目光却并未与她对视,只看着那鱼肉,声音平稳无波:“记得姐姐以前,最爱吃这道菜了。”
姐姐以前最爱?简凌之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中那块诱人的鱼肉,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是巧合么?自己竟连口味都与原主灵芝如此相似?可淮山这话是纯粹的陈述,还是又一次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夹起鱼肉送入口中,外酥里嫩,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火候掌握得极好。她忍不住赞道:“太好吃了!”
淮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眼中自然流露的满足光彩,看着她吃饭时微微眯起的眼睛。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那几乎光盘的莴笋,最终落在那道色泽浓艳的松鼠鳜鱼上。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维持着的温和弧度,几不可察地往下垮了垮,像是支撑它的力气忽然被抽走了。
姐姐最讨厌吃酸甜口的东西,她讨厌清淡的蔬菜,她爱吃辣,爱吃浓油赤酱的牛肉猪肉,她受不了鱼虾的腥气。
而眼前这个人,连口味都和姐姐完全不一样。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瞬间翻涌又急速冷却的复杂情绪。心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近乎自虐般的嘲弄:
连装样子都装不像。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茉莉花茶。那茶水的清苦,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些,压不下哽在喉间的疼痛感。
这顿饭却真是吃到了简凌之心坎里。松鼠鳜鱼就不说了,又酸又甜让她食欲大开;莴笋更是清淡,不就着米饭都可以直接吃上半盘;京酱肉丝里面的肉竟然做的没有肉腥气,可是比路家炒的好吃多了;蛋羹滑嫩,配上虾贝的鲜甜味儿……每一道都合她胃口。穿越过来这十来天,在路家不是清粥小菜就是只能吃些边角料食材,今天总算尝到了久违的、令人满足的烟火气。她吃得专注,甚至没太留意对面异常的沉默。
“淮山,你怎么不动筷子?这鱼真的不错。”她终于察觉,抬头找话。
“嗯,姐姐喜欢就好。”淮山应了一声,筷子只象征性地碰了碰面前的炒莴笋,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落在窗外某片流动的水光上。“我不太饿。”
“是不是学堂课业太重了?”简凌之试图让气氛活络些,“看你今天话也不多。”
淮山收回目光,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是面具,温和却缺乏温度:“没有,只是今日有些乏,姐姐难得出门,多吃些。”
简凌之被他这客气而疏离的回应噎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美食而升腾起的暖意稍稍降温。他今天好像格外安静,甚至有点心不在焉?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或许少年人也有自己的烦心事吧。她这么想着,便也不再勉强搭话,专注于眼前的美食,只是偶尔偷瞄他一眼,他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安静的样子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这个念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赶紧低头扒饭,暗骂自己吃饭都不闲着,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饭后,淮山自然地提起她上午采买的一堆东西:几块香胰子、两盒带着淡淡桂花香的洗发油、一叠信笺,还有一只被草绳捆得结结实实、已经收拾干净的母鸡。
经过一处热闹市集时,路边支着好些吃食摊子,馄饨、油炸糕、打卤面、懒龙、糖火烧……各色香气混杂在空气中,伴着锅勺碰撞的声响和食客的谈笑,充满鲜活的生活气。一个面摊的老板娘嗓门格外亮堂,一边麻利地捞面,一边热情吆喝:“长寿面咧!一根儿到底,福寿绵长!”
淮山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目光似乎被那长寿面的招牌钉住了。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他素色长衫的下摆,微微拂动。他就那么站着,在天光与市井喧嚣的背景下,挺拔的背影竟无端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孤清,像是热闹画幅里一道安静的留白。
“两位吃面?里边儿坐吧!”老板娘眼尖,立刻热情招呼。
简凌之刚想摆手说不用,却见淮山已经默不作声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空凳上,径自在最近的那张简陋条凳上坐了下来。
“刚才没吃饱吧?”简凌之暗忖,心里有些疑惑。看他酒楼里几乎没动几筷子,难道是那些菜不合胃口?可明明是他点的……
她没好意思问出口,见他已坐下,只得也跟着坐了过去,与他隔着一张小方桌。
面很快端上来,是粗瓷大海碗,清亮的汤底上浮着几点金色香油和葱花,一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卧在中央,一根擀得宽而长的面条盘绕其间,朴实无华却热气腾腾,明明没有什么让人惊艳的食材,香气却直往人鼻子里钻。
简凌之拿起桌上粗糙的竹筷,用帕子擦了擦递给淮山:“快吃吧,一会儿面该坨了。”
淮山接过筷子,指尖与她有一瞬极轻的接触。他却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她,眸色在蒸腾的热气后显得有些朦胧:“姐姐陪我吃吧。”
“我刚才吃挺多了……”简凌之干笑了两声,想到酒楼里自己大快朵颐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
“面要分着吃,福气才绵长。”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把这个简凌之从没听过的习俗说得头头是道。说着,他已用筷子夹起那根面条的一端,稳稳地递到她唇边。
简凌之愣住了,下意识想去看老板娘或其他食客的反应,目光却撞进淮山的眼睛里。隔着一缕缕上升的白汽,少年眼眸清亮如洗,执拗地望着她,那里面清晰的期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脆弱的恳求,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迟疑和常识判断。周遭的市井嘈杂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这碗朴素的面,和他眼中那片不容错辨的专注。
她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微微低下头,就着他举着的筷子,轻轻咬断了那截面条的一端。面条劲道爽滑,带着面汤清淡的鲜美。
淮山眼底倏然亮了一下,那笑意真切地漫开,驱散了之前笼罩的些许阴霾。他就着她咬过的另一端,从容地将面条送入口中,慢慢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一根面条,两人分食,距离随着面条的缩短而悄然拉近,某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亲昵感,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流淌,缠绕心间。
直到最后一截面条被他轻轻吸入唇中,他才抬眸,唇边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汤汁,望着她用手指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吃完了。”
简凌之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慌忙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眼神飘向别处:“擦擦嘴吧。”
淮山接过那方带着她体温和淡香的帕子,却只是握在掌心,目光依旧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我这几年……吃过最好吃的面。”
简凌之心头猛地一颤,泛起一阵酥麻的悸动。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分食的寓意,还是因为……和她一起?她不敢深想,只觉得这阵过不去的悸动许久无法平息。她抿了抿唇终究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暧昧又纯粹的气氛,让她既心慌,又有一丝陌生的甜意悄然滋生,不愿倏然打断。
两人沉默着行至离路宅不远的街口转角,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淮山停下脚步,将手里那些杂物递还给她。他的动作稳定而克制,分寸拿捏得极好,连交接时指尖都未曾与她相触,仿佛刻意维持着一段无形的距离。
简凌之接过东西,心里那点模糊的异样感再次浮了上来。这一路上他体贴依旧,却总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疏淡,与方才面摊上那近乎亲昵的互动形成了微妙的反差,让她犹如雾里看花,完全摸不清这少年忽近忽远的心思。她按捺下纷乱的思绪,道了谢转身欲走。
“姐姐。”他轻声叫住她,声音在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她回头,淮山站在一棵已绽出新绿的银杏树下,斑驳的光影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他看着她,眸色深深,里面翻涌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唇瓣微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他却只是极淡地、甚至带点自嘲地笑了笑,将所有未竟之言咽了回去,化作一句平静的嘱咐:
“无事,路上小心。”
简凌之提着东西一路走回路宅,过垂花门,经抄手游廊,回到东角门内自己那方寂静小院。午后的阳光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她脑子里却全是上午这两个时辰的片段。他沉默的侧脸,妥帖的照顾,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最后那个过于平淡的笑容。
究竟哪里不对?
“果然还是我想多了么……”简凌之在嘴里念叨着,但淮山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带着的那一抹缠绵的情绪,在她看来,并不像是假的。
“少奶奶回来了!”
含笑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在寂静的院中响起。简凌之刚踏进门槛,闻声抬头,就见含笑小跑着迎上来,接过她手里提着的零碎东西,同时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少奶奶可算回来了!时辰不巧,二爷来了,等了有一阵子了!”
“啊?”简凌之心里一咯噔,把刚才自己心里的小心思甩得一干二净,眉头拧起,“他走了么?”
含笑连连摇头,朝正堂方向使了个眼色:“还在里头等着您呢。我看二爷那脸色……您快去洗把手,赶紧去看看吧。”
“知道了。”简凌之定了定神,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含笑,“这些你先收好。”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正堂。到了门口,又猛地刹住脚步,手忙脚乱地抚平了刚才出门被风吹得有些乱的衣襟,又捋了捋鬓角散落的发丝,这才轻轻推开门。
堂内光线比外面稍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她一眼就瞧见路商临背对着门,立在罗汉床前。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衬衫和马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深灰色的西装长裤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他微微仰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墙上挂着的腊梅图出神,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肩头投下柔和的光斑,竟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沉静。
听见开门声响,路商临不疾不徐地转过身。那双颜色偏深的眸子看向她时,里面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简凌之心里装着事,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堪称谄媚的笑容:“二叔来啦?让您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等了多久?”
路商临没动,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疏懒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她,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或许没有。片刻,才听他用那种惯常的、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调开口:“不久,一杯咖啡的时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简凌之心里稍微松了松,才一杯咖啡,那确实没多久,还好还好,她暗自安慰自己。
“大嫂看来是挺忙的。”路商临这时才迈开步子,走到一旁摆放的紫檀木圈椅前,从容落座。他坐下的姿态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地翘起了二郎腿,双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却始终落在简凌之身上,带着一种好整以暇的审视意味。
简凌之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发虚。她小步挪到他对面的另一张圈椅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同样质地的小方桌。“一点琐事,让二叔见笑了。”她斟酌着措辞,“今日之事……还望二叔保密,莫要让太太知道。”
路商临闻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没那么爱管闲事。”说着,他空着的右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纸,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方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大嫂看看吧。”
简凌之探头过去,看到那是用上好宣纸书写的文书,墨迹簇新,格式工整,是典型的契约样式。她拿起来,入手纸张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全是繁体,竖排,密密麻麻,看得她有些眼晕。她快速扫了几行,勉强看懂是关于铺面合作、出资分红、权责划分的大致条款。
“这是……”她用指尖点了点文书末尾留白处,“要我签字画押?”
路商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端起不知何时放在手边小几上的茶盏,吹了吹浮叶,却没喝。这架势一看就不是个喝茶的人。“既然是正经生意往来,还是立个字据为好,免得日后说不清楚。条款是我请人拟的,大嫂可以仔细看看,若无异议,便可签字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