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像没听见，鼻尖沿着颈线慢慢往上蹭，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垂。

“哦哟！”

宋灵灵浑身一僵。

老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看热闹的兴奋。

宋灵灵猛地转头。

老吴和顾兆延正一前一后经过厨房门口，显然是要出去散步消食。老吴步子顿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表情写满了“哎呀我看到了什么”。

而顾兆延跟在他后面，脸色却沉得像刚下过一场暴雨。

宋灵灵一把推开顾容与，低头飞速拨了拨被他蹭乱的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转过身，对着两位老人家挤出一个堪称标准的乖巧微笑。

“阿公，吴爷爷，你们……散步啊？”

老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带着点撞破年轻人好事的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散散步，散散步，你们继续……”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兆延一个眼刀子剜了回去。

宋灵灵不敢看顾兆延，余光却瞥见他的脸，臭得像谁欠了他八个亿没还。

他冷冷地盯着顾容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像什么样子。”

顾容与倒是不慌不忙，被推开了也没半点尴尬，迎上爷爷的目光，坦然到近乎漫不经心：

“嗯。”

然后垂下眼，伸手整了整袖口，不再多说。

顾兆延铁青的脸色又青了几分。嘴角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像是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盯着顾容与看了两秒，后者却已经低下头去，正不紧不慢地替宋灵灵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顾兆延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往外走。

老吴赶紧跟上，小声嘀咕：“老顾，你慢点……”

“走你的。”

顾兆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又硬又闷，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宋灵灵转身，捶顾容与。

“你干嘛气阿公。”

“总要让他适应的，逃避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

他是在说顾兆延。

可宋灵灵听着，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是在说阿公，还是在说她？

*

夜深人静。

院子里只剩虫鸣，月光把树影拉得很长。顾容与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机贴在耳边。

“现在删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电话那头是林粤，语气里透着疲惫，“一个新帖从发出到被删，最初还能撑四个小时，现在四十分钟就没了。”

顾容与没说话，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

“但问题是，”林粤顿了顿，“四十分钟，足够截图了。足够转译成英文、韩文、繁体字，搬运到四个不同的备用战场。我们封一个，他们起三个。压不住。”

夜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

“你的建议？”

林粤似乎等他这句等了很久，语速快了起来：“出面澄清，把关系摆出来。我不是说要否认顾观澜女士是顾家的人，”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而是强调你们没有血缘关系，那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名分，法律上不认。法律上，顾总您和宋女士理直气壮。”

顾容与沉默了几秒。

“不行。”

“为什么？”

“姑姑是爷爷的孩子。”顾容与的声音没有起伏，“养女也是女儿。爷爷把她当亲生的养，她就是顾家的人。我现在出来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外人听到的只会是‘顾家不认这个养女’。”

林粤在那边叹了口气：“没人会这么理解。”

“会。”顾容与打断他，语气淡而谨慎，“舆论这东西，有时候很难说。你解释得越清楚，他们越能从夹缝里挑出刺来。‘顾家继承人急着撇清关系’，这话一出，伤的不仅是姑姑，还是爷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

“该删的继续删，该压的继续压。”顾容与说，“热度迟早会下去。”

林粤苦笑了一声：“您有把握？”

顾容与沉默了几秒。

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霜。

他没有回答。

他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有些仗，不是有把握才去打。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

顾容与蓦然转身。

月光下，宋灵灵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顾容与愣了一瞬。

他几乎没有见过她这副表情。

嘴唇微微抿着，鼻尖泛红，眼眶里明明没有泪，却像盛着一整片碎掉的月光。

“灵灵？”

顾容与皱了下眉，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把唇咬了一下，又放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都听到了。你辛苦了。”

夜风忽然停了。虫鸣也歇了一瞬。

“不辛苦。”

顾容与看着她的眼睛，心脏忽然有种悬在半空的感觉，生怕她又说出“既然那么辛苦，我们就不要勉强了”这种话。

宋灵灵迟迟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张开双臂，把他的脸抱进自己的胸口。

顾容与的手僵在半空，她的这个拥抱带着决绝的温暖。

她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风又动了、虫再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