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夏末,山间的晨雾比往日散得慢些。
初来立在训练场中央,日轮刀出鞘的铮鸣惊起竹林深处的宿鸟。她深吸一口气,初涟·点水的架势展开,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刀锋推开未散的水汽,在晨间割出一道凌厉的弧。收刀时,她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踩碎枯竹的脆响克制而熟悉。
回过头,义勇正站在训练场边缘的老树下。依旧是一袭常服外罩双□□织,红与黄绿的布料被山岚濡湿,色泽沉郁如深秋的潭水。晨光透过叶隙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影,他抱臂而立,目光落在她握刀的右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义勇先生。”初来收刀入鞘,行了一个端正的队礼。这个称呼自夏祭夜后便从“富冈先生”悄然更迭,像一颗种子终于顶破冻土,虽怯生生的,却带着不容错认的生机。
义勇颔首,走上前。他比她高出许多,走近时便在她身前投下一片阴影。他伸出手,悬停在她握刀的手上方半寸:“虎口还是太紧。”
初来低头,才发现自己指节泛白。她松了力道,有些赧然:“是。”
“你的呼吸法还是过于暴烈迅捷,风之呼吸的根基过稳,越急越容易乱。”他的声音平淡,悬着的手却最终落了下来,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向内调整了半分,“力道从这里发,不是指节。”
体温透过肌肤传来,比常人低些,像握着一块被体温慢慢煨热的玉。初来呼吸一滞,夏祭夜河堤上那只包裹住她手掌的手,似乎还留有残温。她不敢抬眼,只盯着他袖口那道被自己曾用力揪出的褶皱——那痕迹至今未平。
“水之呼吸拾壹之型,凪。”义勇退后半步,手按在刀柄上,“你上回说想学。”
初来猛地抬头。那是夏祭途中,两人挤在捞金鱼的摊位前,她看着水中摇曳的灯火随口一提的话。她以为那声音早已被祭典的喧嚣吞没,没想到他竟一字不差地记着。
“我……可以吗?”她问得小心翼翼,怕这只是一句客套。
义勇没有回答,只是拔刀,水蓝色的刀光如涟漪在晨雾间舒展。他的身形并非风之呼吸那般暴烈,而如同水流绕着礁石,柔韧地、不可阻挡地铺展绵延开来。
初来看得入神,直到他收刀而立,目光投向她,她才慌忙拔出自己的日轮刀。
“试试。”
……
好难。
风与水在训练场上交织。初来的刀锋凌厉,带着实弥教给她的狠绝,每一击都直取要害;义勇的刀势却像一张无形的网,不硬接,只是引导着将她的力道卸进空处。三十招过后,初来额上沁出薄汗,刀势渐乱,义勇的刀背却忽然贴上她的刃,轻轻一震,将她震退三步。
“呼吸乱了。”他收刀,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帕子递过去。那帕子边缘绣着一角淡青的涟纹,针脚歪歪扭扭。
初来瞳孔微缩,认出那是自己某次随手绣着玩的,不知何时落到了他那里。
她接过帕子,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两人同时一僵,又同时若无其事地撤开。
“谢谢……义勇先生。”她擦着额角的汗。
义勇“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竹林。晨雾正在散去,露出青灰色的天光。他本该在汇报前离开,却在这里耽搁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知道自己该走了,脚却像生了根。
“明日,”他忽然开口,“训练继续。”
初来愣了愣,随即弯起眉眼,卸下面对柱的恭敬笑容,却是夏祭在河堤边,泪痕未干却拼命绽放的那种笑颜:“好。”
许是秋风也更偏爱夏末的时光,日子像被蜜糖浸过的水,流动得缓慢而甜涩。初来每日卯时起身,在风柱宅邸的训练场上练习风之呼吸,然后踏着残余的晨露赶往水柱宅邸训练场。纵是早已被动接受自己继子频繁前往水柱那,实弥也从不追问,只是某次夜巡归来,将一包伤药重重搁在她房前廊下,粗声粗气地丢下一句:“别死在外头。”
可偏偏变故就发生在三日后。
此夜无月,云层低垂,像一块浸透了墨的布盖在天穹。总部传来急讯,西边村落出现疑似恶鬼踪迹,已有几名队士失踪。实弥因另有要务无法脱身,便点了初来的名,令她随富冈义勇先行探查。
“跟紧他。”出发前,实弥将初来的刀鞘重重一按,难得将声音压得很低,“别逞强,别落单。”
初来点头,将师傅的叮嘱咽进心底,便跟在义勇身后跃入夜色。
身影如两片落叶被风卷着,在屋脊与树梢间无声滑行。夜露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前方的义勇忽然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黑暗里像两颗沉静的星,确认她未曾落后。
待二人抵达时,村落已化作修罗场。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黏在每一寸空气里。那鬼藏身于废弃农舍地下,是个面容妖艳的女鬼,指甲如淬毒的镰刀。她并非上弦,可奇特的血鬼术却能将指甲化作漫天飞舞的刃片,每一片都淬了麻痹神经的毒。
“水柱,”女鬼舔着指甲上的血,媚眼如丝,“我的同伴提过您呢。说您是最不像柱的柱,冷得无趣。”
义勇没有废话,刀光如瀑。初来同时从侧翼切入,风之呼吸·贰之型·爪爪·科户风卷起锐利的气流,直取女鬼咽喉。两人的配合竟出奇默契——风撕裂了女鬼的防御,水趁机渗入空隙。女鬼尖啸着后退,漫天刃片如雨落下。
“初来,退后!”义勇厉喝。他极少用这样急促的语气说话,初来却听出了其中裂开的缝隙。她没退,反而旋身挥刀,将射向义勇后心的三枚毒刃斩落。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女鬼血鬼术真正的杀招不在刃片,而在她指尖弹出的那根几乎透明的丝。那丝缠住了初来的脚踝,猛地将她拽向半空,随即狠狠掼向神社的石阶。初来只觉后脑撞上冷硬的棱角,剧痛如闪电劈开颅腔,温热的血立刻糊住了右眼。
“初来——!”
她听见义勇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腔调,像坚冰骤然崩裂,似寒潭掀起巨浪。她想回应,告诉他自己没事,可张了张嘴,涌出的只有血沫。视野里最后的光景,是义勇的羽织在血雾中绽开红与黄绿的异色,湛蓝的刀锋贯穿了女鬼咽喉,水蓝色将漫天刃片凝成冰渣。
然后,黑暗吞没了她。
初来在蝶屋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
雨声淅淅沥沥,像无数指尖在敲打窗棂。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素白的帐顶,然后是药草苦涩的气息。她试着抬了抬手,只觉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而后脑更是传来阵痛,激得她轻呼出声。
“醒了?”
侧头看去,胡蝶忍正坐在床边整理药瓶,蝶纹羽织在昏暗里像一团安静的雾。她转过头,嘴角挂着惯常的浅笑:“你睡了两天。后脑勺的伤很深,但幸好富冈先生把你带回来时用了最快速度,毒没有蔓延太久。”
“富冈……先生?”初来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陌生的名字在脑海浮现,带着一种遥远而肃穆的敬意。水柱,富冈义勇,救过她一命的前辈。她记得这些,像记得一本翻阅过许多次却未曾真正读懂的书。
“是啊,”胡蝶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他一直守在这里,直到我强行把他赶回去换洗,应该快结束了。”
初来困惑地眨了眨眼。一直守在这里?为什么?她不过是壬级队士,随柱出任务受伤是常事。水柱为何……
门被轻轻推开。
义勇站在门口,身上是换过的干净衣物,头发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手中拎着一个纸包,热气从里面丝丝缕缕地逸出。踏进房间的脚步很轻,目光在触及她睁开的双眼时,整个人却骤然停住。
那深蓝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初来读不懂。她只看见一位威严的柱站在自己床前,于是本能地撑起身体,想要行礼:“富冈大人……”
四个字,如同那女鬼抛来而迟到的四把钝刀,捅进义勇胸腔。
他怔在原地,感觉血液在这一瞬冻结成冰。富冈大人……?不是“富冈先生”,更不是近日越发习惯的“义勇先生”。她的眼神清澈恭敬,带着下级面对上级时恰到好处的畏惧与疏离,像他们最初相识时那样。
“不必行礼。”他听见自己干涩陌生的声音,“你的伤未愈。”
初来也不推辞,顺从地躺回去,却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这位水柱看起来……很奇怪。他的脸色比传闻中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似松松垂在一侧的手指绷得发白。更奇怪的是他手里那个纸包,他站在床前,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最终僵硬地放在床头。
“红豆馅。”他的声音更加低哑,“蝶屋的粥太淡。”
初来愣住。她确实喜欢红豆馅,但这件事连师傅实弥都不一定知道,这位水柱如何得知?她想说谢谢,却在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里捕捉到一丝狼狈,几乎是落荒而逃的仓促。
门合拢后,初来转头看向胡蝶忍:“胡蝶大人,富冈大人他……”
“怎么了?”
“他看起来,”初来斟酌着词句,“好像我欠了他很多钱。”
胡蝶忍“噗嗤”一声笑了,随即又敛了神色。她伸手替初来掖了掖被角,语气轻柔中透着点心疼:“不。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
“确认你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
初来没有追问。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后脑勺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她努力去回想受伤前的细节,画面却像被浓雾笼罩。她记得风,记得血,记得自己挥刀斩落毒刃,然后……然后是一片温暖的水蓝色,有人抱着她奔跑,那人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声音在她耳边发抖:“撑住……”
那是富冈大人吗?她不敢确定。记忆里那位水柱永远冷静自持,怎会发出那样破碎的声音?
出院那日,是个阴天。
初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是师傅托富冈大人带来的——几套换洗的衣物,一柄日轮刀,还有一把绘着朝阳初升的团扇。她盯着那把团扇看了许久,水墨晕染的朝阳在阴翳天光下显得格外黯淡。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把扇子,也不记得是谁送的,更别说记得曾在哪个灯火阑珊的夜晚,用它扇过风,拂过谁的面颊。
初来突然一阵卸力,握着扇的手一抖,团扇跌回包裹里,像一片凋零的叶。
回到风柱宅邸时,实弥正在院子里训练。他依旧敞开前胸,每一刀都带着要将空气劈裂的狠劲。听见脚步声,他停下动作,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四肢健全后,才粗声粗气地开口:“还活着?”
“让师傅担心了。”初来鞠躬,额头指向地面。
实弥沉默了很久。少见的态度让初来以为师傅要批评自己,刚准备跪坐下,实弥却只是走过来,手掌重重按在她头顶:“……回来就好。”
初来眼眶一热,忽然觉得无论忘了什么,至少她没有忘记师傅,她猎鬼路上的指引者,受伤时可以安心庇佑的港湾,是……她想追随着、直到自己强大如他便可并肩的柱。
可日子并没有回到预期的正轨。
她开始发现,富冈大人无处不在。
训练场上,她独自练习风之呼吸时,总能感觉到场边一道沉默的视线。她停下来张望,却只看见树下空荡的石凳,或者一片被刀气削落的叶子。常去的乌冬餐馆中,总会“恰好”发现最阴凉通风的位置空着,而当她坐下不久,就会有人端来一份红豆馅的点心,说是“富冈先生让送的”。
最诡异的是某次夜巡。
她负责东北边的街道,遭遇了一只落单的恶鬼。那鬼不强,但她伤愈不久,动作慢了半拍,眼看鬼爪要撕开她肩头,一道水蓝刀光已从斜刺里斩来,将恶鬼头颅利落削飞。
义勇收刀入鞘,站在血雾之外,呼吸丝毫无乱。
“富冈大人?”初来捂着肩头,惊魂未定,“您怎么会在这里?”
“……顺路。”他别开眼,声音平静。
可初来知道,水柱的辖区在西边。从西边到这,哪来“顺路”这种说法。
望向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初来忽然生出奇异的感觉——这位水柱对她好得毫无道理,却又冷得半无缘由。他从不与她多言,不靠近她三尺之内,可每当她有危险,他总像从空气中冒出来一般,挡在她身前。
这种矛盾让初来十分困惑,也让她……隐隐有些难过。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难过,又为谁难过,像看握着一把锁,却找不到对应的钥匙。
她敛起迷惘,向那背影无声鞠躬,随后转身没入夜色。
恶鬼未除,她没有时间放慢脚步去追寻身后的记忆。
毕竟,这些缺失不会影响到她。
鬼杀队下五级队士会议散会后,她在廊下被义勇拦住。
“夏野。”他叫她的姓氏叫得生硬,连带着声线都透出刻意的陌生。
初来停下脚步,恭敬地垂首:“富冈大人有何吩咐?”
义勇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不再盈满夏祭的星光,河堤边的泪痕早已随风散尽,那句带着试探的“我们以后也一起看烟花,好不好?”仿佛随着那晚烟火,一同落幕于天际。
她把他重新关进了名为“上下级”的牢笼,而这一次,钥匙在她手里,她却忘了自己曾经打开过。
“水之呼吸,”他艰难开口,“拾壹之型,你上回没学完。”
初来困惑抬头。她没有学过水之呼吸,何来“没学完”之说?而且,什么叫“上回”?莫非她之前向富冈大人请教过水之呼吸?
怎么可能。她是风柱不死川实弥的继子,一直以来陪伴着她的,只有风。
但面前是柱,她不敢反驳,只能顺从地点头:“请富冈大人指教。”
训练场终于成了二人独处之地。
义勇教她凪的基础式,从身后半环着调整她的握姿。他的指尖悬在她手背上方,像被无形的屏障阻隔,终究没有落下。他退开半步,声音冷硬:“自己练。”
初来依言挥刀,风的记忆与水再次交织。她觉得哪里不对,自己身体似乎记得某种节奏与配合。刀锋斜挑,她却下意识期待另一柄刀从某个角度补上,将她的攻势化为更完美的圆。可那个位置永远空着,像初七的月亮。
收刀时,她气喘吁吁,忍不住问:“富冈大人,我以前……是向您请教过什么吗?”
义勇正欲递水的手顿住,盯着杯面上的倒影,是有一双疲惫的眼睛。
“嗯。”他说,“很久以前。”
“我的身体……”初来按住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好像记得更多。”
义勇闭上眼。
记得。
何止是她。所有记忆,都仿佛早已伴他一生,深嵌在身体每一寸。指尖记得她鬓边发丝的柔软,掌心记得她腕间热烈的跳动,胸口记得她针脚的生涩,怀里……记得她握刀架势的坚韧。
为什么,只能他一人记得。
又凭什么,只留他一人记得。
他动了动唇瓣,想说“因为你曾和我对练过许多次”“因为你曾在我身边哭泣”,想说……“因为你曾叫我义勇先生”。
他不配。
她应该和有着无限明亮未来的男人共度余生,而不是和自己,这个不配成为柱、不配在残酷黑暗中拥有明天的人。
最终,他将刀收入鞘中,发出果决的铮鸣。
“忘了也好。”他说得很轻。
初来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义勇转身离开,羽织在风里扬起孤寂的弧度。
初来立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一道新添的薄茧,和虎口处旧茧的形状略有不同——像是长期与某种特定的握姿磨合而生。她忽然想起,富冈义勇握刀的习惯,是将食指微微前探,扣住刀锷。
而这道新茧的位置,恰好对应那个姿势。
记忆是被水浸泡的纸,字迹模糊,轮廓却执拗地不肯彻底消散。
义勇离去后,初来在他站立的位置寻到一个落下的小布包。层层解开,里面竟是一枚御守。深蓝色的棉布,绣着歪歪扭扭的水波纹,针脚疏密不均,像被狂风撕碎的乱流。御守角落里绣着四个字:“富冈义勇”,大小不一,笔画稚嫩。
她捏着这枚御守,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这是自己的绣工。
她不精通女红,每每都能把字绣得如此狼狈。指尖抚过凸起的线脚,近乎悲怆的熟悉感却从指尖涌至心间。她好像记得,选线时犹犹豫豫,不知道什么丝线更配她的心意;针线落脚时指尖被针扎破,她慌乱地将血渍擦在身上,生怕污了这方布料;绣“勇”字最后一笔时,手抖得不成样子,结果秀出来果然歪歪扭扭,不成样子。还有……她记得自己好像把东西硬塞进谁的手里,然后落荒而逃,耳尖泛着灼烫。
可她不记得那个人的脸。
或者说,她不敢把张脸和“富冈义勇”重合。水柱这般冷寂的人,怎会收下如此粗劣的东西?又怎会……贴身带着?
她攥着御守,思索一番后,在暮色四合时敲响了水柱宅邸的门。
门开时,义勇显然刚沐浴过,发梢还滴着水。看见她,眼底闪过慌乱,随即沉进更深的暗色。他侧身让她进门,动作僵硬如接待一位陌生的、不得怠慢的客人。
“富冈大人,”初来站在门口,不再踏入,直截了当地将御守摊在掌心,“这个……是我的吗?”
义勇的目光落在御守上,像被烫到般颤了一下。这是最贴近他心口的东西,陪他走过无数血战,吸饱了他的体温,在无数个濒死的夜里像一道温热的锚,拽着他回到人间。她受伤那日,他在蝶屋守着她,御守还贴在他胸口,随着他急促的心跳起伏。
“是。”他听见自己说。
“我绣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