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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祝初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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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静静回望着他,目光清澈见底,蕴着直抵人心的温暖包容。

许久,义勇才艰难地、几乎是强迫自己从咬紧的齿缝中挤出几个字音:“我……不配。”

“你配。”初来回应得极快,坚定得没有留下半分犹疑余地,“在我眼里,在炭治郎眼里,在义勇的老师眼里,在所有被你保护过的人眼里,富冈义勇,值得被感谢,值得被珍惜,值得好好过每一天,包括生日。”

生满铁锈的命运锁芯被这番话中的秘钥解开。义勇阖上双眼,喉结在冷厉的空气中剧烈而痛苦地滑动着。再睁开时,眼底激烈的波澜已渐渐平息,转而是深沉到疲惫的清明,以及一星……如释重负的熹微亮光。

鬼杀队的柱,被期待是完美的,永远强大、及时、正确。战场上任何失误与“来不及”,都会在战后被无限放大,包括来自他自己的最严酷的苛责。他早已习惯将一切责任扛在肩上,习惯了用“我和你们不一样”来面对所有善意与认可。

可初来这些话,像一道温柔又固执得不讲道理的烈阳,悍然穿透了他内心常年笼罩厚重阴霾的牢,让他第一次清晰觉得,也许,只是也许,他真的可以试着放下一些,原谅自己一点点。

“……嗯。”他最终说出口的,只有这干瘪的一个音。听着轻飘飘的,可从喉腔滚落的重量承载了半生未尽的千言。

初来无声走上前,将那柄太刀重新捧到义勇面前。他沉默着伸手接过,指尖再次抚过那两个深深的字眼。指腹传来的触感依旧清晰,但其中所含的或许已不再仅是压断背脊的愧疚与怀念,忽而多出一份足以支撑他继续迎着霜雪向前的力量。

义勇将刀放回刀架,随后便率先转身。

“……我送你回去。”他低声落下一句,步履平稳地向着客室折返。

回到外院时,雪下得更密了,纷纷扬扬的雪粉被朔风裹挟着打在窗上,窗外已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苍茫雪白。

义勇撑起一把油纸伞,深蓝的羊毛围巾依然安稳缠绕在颈间,在素白寥落的雪景中格外醒目。

初来跟在他身侧略后半步,走得很慢。义勇不动声色地配合着她的脚步,手中的伞始终稳当而固执地倾向她那一侧,替她挡去大半风雪,细密的雪花很快就在自己左肩积起薄薄一层霜白。

“义勇,”初来侧过头,看着他肩上那片越来越刺眼的白,“伞歪了。”

义勇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这边都湿了。”初来伸手探向他的肩头,轻轻拂去尚未冻结的积雪。指尖隔着布料传来微热触感,犹如一缕化寒的春风浅浅拂过。他的身体在雪中僵了一瞬,却没有避开。

“无妨。”

“有妨的。”初来停下脚步,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要是因此着了凉,我会很过意不去,也会……很担心。”

风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盘旋。义勇静了片刻,默默握紧伞柄,将倾斜的伞盖扶正了些许。可并肩走了一段路后,那把纸伞又顽固地歪回原来的倾斜角度。

初来注视着那被雪水彻底洇湿成深色的肩头,再看看自己身处伞下被保护得严严实实、未沾半点雪霜的这一侧,心底骤然涌起酸胀的暖意。她没再开口点破这份笨拙的执拗,只是在风雪中将自己的步伐加快些许。

走到山脚的岔路口时,左边是通向蝶屋的蜿蜒小径,右边则延伸向不远处隐约传来鼎沸人声的镇子方向。

初来停下脚步,驻足望着镇子那头。今日似乎恰逢集市,即便风雪未歇,也能透过苍茫白雾看见影影绰绰的攒动人影和在风中猎猎飘扬的布幌。

“想去看看?”义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在雪地里散开。

“嗯……”初来轻轻点点头,呵出一口白气,“想买些点心带回去,分给忍小姐还有小兰她们。这段时间,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义勇迅速估算了一下从此处到集市的距离和初来眼下孱弱的体力:“我陪你去。”

“可以吗?”初来有些意外地抬眼,眸中闪过惊喜,“不是还有任务?”

“时间还充裕。”他抬手拢了拢她被风吹开的斗篷领口,指尖不经意蹭过微凉的下巴,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走吧。”

镇上的集市果然还在风雪中强撑着营业。摊贩们在各自的摊位上支起了防雪的厚重油布棚,虽然光顾的客人比平日里少了许多,但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柴火燃烧的白烟和零星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依旧在这凛冽风雪中辟出一片难得的暖意。

初来在一个售卖饰物的摊子前停下。铺着粗布的摊面上陈列着各式的簪子与发饰,有雕工朴素的木簪、锻造细巧的银簪,在漫天雪光映照下泛着沉静剔透的光泽。她随眼看着,并没有打算买些什么。发间的木簪虽已磨损,却足够绾起她的小发包,从不觉得还需要什么别的点缀。

义勇的视线越过熙攘的风雪,落定在摊子角落的一根银簪上。簪身打磨得纤细,银质素净而不张扬,唯有簪头巧妙地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色质清透,在流转雪光中折射着温润的光芒。他站在一旁静静凝视着,摊主正忙着整理被风吹乱的其他货物,并未注意到这位周身透着清冷气息的沉默客人。

他看向初来发后。

那根簪子绾着的从来不是她全部的发丝,只是从鬓角收起的一小缕,其余发丝自然地披散在背后,随着她走动或是挥刀的动作轻轻摇曳。他很久前就注意过,木簪朴素得近乎陈旧,簪身甚至已经生出几道细小的干裂纹路,原本的木质边缘被冗长的岁月磨得不再光滑,顶端那点银质装饰也早早暗淡了光泽。每一次她抬手整理耳畔的碎发时,簪子都会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看着像要随时坠落,却又始终稳稳地绾着那一小缕。每当初来结束训练,满头大汗地抽下木簪,将凌乱的发丝重新妥帖绾起时,他都会克制地移开视线。

她从未对旁人说起那簪子的来历,他也从未开口探问。但他看得出,这根簪子和他的羽织一样,是她所背负信念的乘载。他忽然想到想,会不会终有一天,这根簪子撑不住岁月的侵蚀,在她手中猝然断裂,到了那时,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露出他曾偶然撞见的那种、强忍着不去诉说的落寞神情?

他不愿意看到。

义勇拿起那根银簪,纯银的簪身在掌心递来凉意。他垂眼看着那颗小小的蓝宝石,光洁的弧面里映着雪色,也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深蓝色。

他想起自己的眼睛。有人曾说,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无尽深海。他从不曾在意这种无谓的评价,也不需要在意。可此刻,他凝视着这颗宝石的幽蓝,第一次认真地想:也许是有些像的。

他想把这根银簪留在她身边。在他无法注视、无法陪伴的时刻,抬手绾发时,她也许会想起自己。

摊主此时才注意到他的动作,立刻絮絮叨叨地夸耀起簪子的来历,“西洋来的样式,银工很细致,宝石成色难得”。

义勇没有接话,沉默地从怀中取出钱袋如数付了钱,将银簪小心收入锦袋中。

初来正站在摊子另一头挑选着几样精致点心,回过头时,瞧见义勇仍站在那个摊子前。他微微垂着头,雪落在他发顶和肩头,又积了薄薄一层。隔着风雪,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将一只锦袋妥帖地收进袖中,转身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义勇?”她迎上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自袖中探出手,将锦袋递到她面前。

初来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看看那只锦袋,又看看他平淡的脸,眼神从困惑一点点化成如水的柔和,却依然带着不敢置信:“……给我?”

“嗯。”

“可是,今天是你生日。”

义勇没有回答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几片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随着他微微眨眼的动作悄然融化。

“你平常绾发的那根木簪,有些磨损了。”

初来的手下意识抬起,指尖穿过发丝,触了触发间那根再朴素不过的木簪。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易碎的、一旦失去便永远无法再得的珍宝。簪身确实早就布满无法修复的裂纹,每一次绾发她都生怕哪天它就会在掌心中断成两截。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过想换掉它。

义勇静静看着她。她低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抚过那根磨损的簪身,眼底流露出柔软的专注与怀念。他没有出声催促,无声等待着她的回应。直到初来重新抬起头,他才把手里的锦袋又往前递了递。

“这个,很适合你。”不需要费力解释为什么觉得适合,也不用阐明自己观察了多久。他只想把这句最简单的话说出来,然后将这件他认定她应该拥有的东西,稳妥地交到她手上。

初来终于伸手接过,将里面的簪子取出。银质的簪身竟在掌心泛着暖意,簪头的蓝宝石在雪光折射下亮着幽邃的光。她看了很久,目光顺着宝石光滑无瑕的弧面,缓缓移到纤细的簪身,最后又缱绻地向上移至眼前熟悉的深蓝上。

初来用力握着那根簪子,掌心的暖意被自己的体温焐得更烫。她想说很多话,大声说这根簪子很好看,告诉他自己收到这件礼物很开心,想问他是怎么注意到那根木簪的磨损,更想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关于她的这些细微琐事,一桩桩一件件全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可这些话太多、太重,沉沉地堵在喉咙里,酸涩得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在风雪呼啸的催促下,她带着湿意轻声回应:“谢谢。”

一旁的摊主还在滔滔不绝地絮叨着,操着生意人的口吻说这样好的东西送给心上人最是合适。初来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只是紧握着银簪,贪恋地看着簪头那颗蓝宝石。

真像他的眼睛。初来在心里默想。不再是凛冽如冰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蓝,而是隐藏在更深处、即使被千年冰层覆盖却依然澄澈的温柔。

“义勇,你帮我戴上吧。”她忽然开口。

短暂却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后,义勇轻点了下头。

初来转过身,抬起左手将发间那根旧木簪轻轻抽出,动作放得很慢,带着对旧物的无尽珍重与告别。失去木簪的束缚,那一小缕青丝瞬间从她指间柔顺滑落。她用指尖重新拢起那缕长发,熟练地绾了一个结,抬手间露出白皙的后颈与鬓边几缕细碎的绒发。

晶莹的雪花飘落在她颈间,接触到体温后,很快消融成细小的水珠,滑入衣间。

义勇垂眼看着她的发顶,一小缕发被她单手绾起,雪花落在颈上又消失不见,藏进更隐秘的深处。披散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她大半的侧脸,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攥着旧木簪微微用力的手指。她没有将那木簪收进怀里,就这样充满眷恋地握在掌心。

他伸手从她掌心接过银簪,才发觉这东西比他想的还要轻、还要细。这双手早就挥惯了充满凛然杀意日轮刀,此刻捏着这根纤细的银簪,竟不知该如何发力。他怕自己的指骨用力太重会扯痛她的头皮,又怕手上的力道太轻会让簪子从发间滑落。他在半空中停顿了漫长的一瞬,才深吸一口气,将簪尖对准松松绾起的发结。

他的动作缓慢克制,甚至带着笨拙的郑重。簪身缓缓没入发间,银质的冰凉与发丝的柔软在他指尖相遇。他收回手,视线却仍旧低垂看向那颗宝石在她如墨的发间微微闪烁。

“好了。”他沉声说。

初来转过身,指尖轻轻掂了掂新添在发间的重量。蓝宝石安静地缀在她的发侧,随着她的动作在风雪中轻轻晃动,像一小片被神明掬在掌心的、会流动的星光。

她低下头,目光温柔地看着被自己攥在手中的旧木簪。簪身上干裂的纹路依旧刺眼,银质的簪头暗淡无光,可她从未觉得它破旧不堪。它陪了她那么多个春秋,就像是父亲从未离去的注视,沉默的,温柔的。指腹轻轻抚过簪身上的裂纹,然后她才将它仔细地收入衣袖深处。

做完这一切,初来重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义勇:“好看吗?”

簪子那抹清透的蓝色在她发侧隐隐闪烁,与她清亮的眼眸交相辉映。她正微微仰着脸望向他,神情里藏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紧张,可眼底依旧是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世间最纯粹的雪光。

“好看。”他说。

眼前的笑意自眼底亮起,然后如春水般慢慢漾开,漫过她纤长的睫毛和冻得微红的唇角。最后,整个人都仿佛被这股发自内心的笑意在风雪中点亮。

义勇忽然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被厚重积雪压弯的松枝。冷风中,他的耳尖依然残留着一抹绯红,胸腔里的心跳更是乱了往日的节拍,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谢谢。”初来望着义勇,眼睛亮得盛满星光,“我会一直、一直好好珍惜的。”

从集市踏上返回蝶屋的山路时,初来原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明显不支。脚下的步伐愈发虚浮,像是踩在绵软云团上,呼吸也因为牵扯到隐隐作痛的腹腔而变得短促凌乱,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

“歇一下。”义勇看出她在强撑,不由分说伸出手揽住她单薄的肩头,以半扶持半半强迫的姿态,将她带向路边一个略显简陋的避风茶摊。

热腾腾的粗焙麦茶下肚,暖意顺着肺腑蔓延开来,初来苍白的脸色这才勉强缓和些许。茶水氤氲而上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她的眉眼。

“义勇。”白雾中她的声音轻轻飘来。

“嗯。”

“今天……你开心吗?”

义勇正准备饮茶的手兀地停在半空。隔着袅袅热气,深沉的目光直直望向茶桌对面的初来。她正专注地看着他,眼里盛满轻悄的期待,还藏着一脉稍纵即逝的、生怕被打破幻想的紧张,仿佛他接下来要给出的答案,对她而言,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要来得重要。

他想起清晨打开木门时,她满身风雪却依旧灿烂的笑脸;此刻正紧贴着他颈侧的织法粗糙的围巾,却足以抵御凛冬;在昏暗道场里,她红着眼眶说出的那些直击灵魂的话语;还有刚刚,她将银簪在两人掌心交接时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

许久,迎上她的目光,义勇点了点头,隔着缭绕雾气给予无比清晰肯定的回答:

“很开心。”

明亮又满足的笑容再次攀上脸颊,初来捧着茶杯呵气,吹散一片朦胧。

“那就好!”她轻声呢喃着,“以后每一年,我都会努力,让你像今天一样开心。”

蝶屋熟悉的轮廓终于在风雪尽头隐约浮现,初来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她偏过头,对身侧的义勇轻声说道。

义勇不解地看着她。

“再往前,万一被忍小姐撞见,知道我让你陪着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会念叨我的。”初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义勇思忖片刻虫柱那笑里藏刀的脾性,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出言坚持。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在渐渐稀疏的雪幕中。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在发梢肩头,将世界点缀成静谧的纯白。

“那……我回去了。”带着浓重的不舍,初来开口。

“好。”一贯的没什么多余挽留,义勇却不动声色地朝她的方向微微倾身。

初来转过身,踩着松软的积雪,慢慢朝蝶屋的方向走去。可才走出去几步,她又忍不住回过头。义勇依旧站在原地,深蓝的围巾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那双同样深邃如海的蓝眸,正越过风雪,静静凝视着她。

“义勇,”她忽得拔高声线,脸颊因为寒冷或激动而泛着微红,“再过十余日,我的伤就能完全好了。”

义勇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她脸上,耐心等待着她的下文。

“那天,”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揪紧了斗篷边缘,她清脆的声音在雪地中执拗地回荡,“我可以来找你吗?就是……像平常一样,见个面,说说话,可以吗?”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无数炽热的话语涌向唇边,他想说“好”,想说“我等你”,甚至越矩地说“随时都可以来”。可最终,万语千言化作一个最简单、却也最能昭示他心意的动作。

他径直迈步至初来面前,伸手用布满薄茧的指尖,轻柔地拂去她发梢沾染上的正欲融化的雪粒。

“我来找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初来听得清晰。

刹那间她的眼睛被彻底点亮,如有漫天万千星辰同时闪耀。初来用力点了点头,绽开的笑容比此刻试图穿透云层的阳光还要耀眼。随后她迅速转身,脚下步伐虽因体力不支而依然透着些许踉跄,却终是轻快的,小跑向蝶屋的方向。

义勇一直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穿过落满白雪的庭院门框,直到那片衣角彻底消失在门后,他才转身踏上归途。

回去路上,下了一早晨的雪终于渐渐停歇。厚重的云层被风撕开裂口,久违的冬日阳光穿透稀薄的云霭,洒在满目皑皑雪地上,反射出大片剔透的光芒。

走在寂静空旷的山路上,他的手指再次无意识抚上颈间柔软的羊毛围巾,粗糙的触感混合着初来身上特有的安心气息,在他的鼻尖与心头久久萦绕。

思绪在温暖照耀下,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久以前的岁月。那也是一个大雪封山的寒冬,大约是五六岁的时候,姐姐在他生日这天偷偷避开忙碌的父母,在柴火噼啪作响的厨房里,用心给他煮了一小碗热腾腾的鲑鱼萝卜。那个时候他还太小、太天真,并不真正懂得生日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碗冒着白烟、带着姐姐满脸温柔笑意的鲑鱼萝卜,是他当时吃过的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后来,姐姐不在了,生日连同那些寻常的温暖,一起被封存在了记忆最深处,蒙上厚厚的尘埃与冰霜。再后来,在藤袭山那片紫藤花海中,那个肉色头发的少年,也没有回来。从那以后,生日,连同“富冈义勇”这个名字本身,都变成沉重的、需要背负的东西,变成了又一个提醒他“为何活下来的是自己”的日子。

年复一年,山野从来荒寂。直到她的闯入,从此枯木逢春,万物和鸣。

这个名为“夏野初来”的女孩,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笨重包袱,披着晨曦与霜雪,她穿过茫茫雪野,固执地敲开他紧闭的木门,闯入了他寂静空旷而冰冷的世界,用最赤诚热烈的心意、最明媚温暖的笑容,和那些最直白却也最柔软的话语,为他送来一段悠远而未尽的诗——

岁岁复年年,

但以此身赴此生,

长使君开颜。

“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努力,让你像今天一样开心”。

义勇停下脚步,仰起头,视线越过茫茫雪野,望向被大雪洗刷得澄澈的湛蓝天空。阳光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许久,一个轻到几乎被风吹散的名字,带着一声释然的喟叹,从他唇边逸出:

“初来……”

初来轻手轻脚地推开蝶屋的主屋木门,心跳如鼓擂。果然,忍小姐正双臂抱在胸前站在长廊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玩得还开心吗,初来?”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可那微微上挑的眉梢和眼底了然的笑意,却让初来心里直打鼓。

“忍、忍小姐……”她立刻心虚地低下头,“我错了,我不该这么晚回来……”

“知道错了就好。”忍并未厉声责备,熟练地拉起她的右臂仔细检查绷带下的伤口状况,又端详了一番她虽然苍白但透着活力的脸色,“伤口没有裂开,脸色也不算太差,看来富冈先生照顾地不错。去休息吧,今天不许再乱动了。”

“是!”初来的脸唰得变红,抬高音量以掩饰自己听到那个名字时心跳一瞬间的加速。

“初来。”忍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是。”初来回过头。

忍看着她,总是习惯性含着几分笑意的紫色眼眸里,此刻却淌着长姐般纯粹的温和:“见到他,开心吗?”

初来本就未褪尽红晕的脸颊,在听到这句话立刻烧了起来,红得像极了昨日傍晚映在白雪上的晚霞。她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望着忍的眼睛里,满溢着任何东西都无法掩饰的明亮光彩。

“那就好。”忍见状,终于弯起唇角笑了。这一次,是摒弃了日常所有伪装的、真心实意的放松笑容,“去休息吧。”

初来一路小跑着回到病房,在弥漫着淡淡草药苦香的静谧空气里,她褪下斗篷,轻轻躺回床上。她没有遵循医嘱立刻休息,而是珍重地从怀中掏出早上收到的那封信,将信纸在胸前缓缓展开。又一次,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逐字逐句地阅读着上面那些遣词简洁,却对她而言字字千钧的墨迹。

她的目光一路向下游走,最终长久地停留在纸页最末端那行字上——

“甚是挂念。”

指尖轻拂过这短短的几个字,仿佛只要这么做,就能透过纸张粗糙的纹理,跨越空间的遥远,真切触碰到那个提笔落墨的人,在写下这四个字时隐忍、笨拙却又无比真挚的滚烫心意。

窗外的雪彻底停歇,明亮的暖光透过玻璃窗窗斜射进来,深黑冷硬的墨迹在光晕中晕染开来,变得不再冰冷。

今天是二月八日。她如愿见到了他,将自己积攒了许久的心意尽数送达,甚至……她竟真的凭借着一腔孤勇,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沉重枷锁,并在黑暗中为他松动了一线缝隙。

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她身上所有的伤痛都将彻底痊愈,厚重的绷带会被悉数解开,原本的力量也将重新充盈身体。到了那时,她就能重新握紧日轮刀,与他并肩站在夜晚尽头。

初来将信纸仔细折好,双手交叠着将它实实按在剧烈跳动的胸口,安心阖上双眼,嘴角却始终固执地噙着一润充满对未来无尽期待与决心的温柔笑意。

窗外,屋邸宽阔的廊檐下,堆积了一整个凛冬的积雪正在这久违的照耀下无声化散成颗颗水珠,一滴一滴顺着瓦当坠落,敲在铺着青苔的石板上。

跋涉过三千世界、迢迢万里的春风,正从旧时向今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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