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
翻在三年前的七月。
一只口琴压在日历旁边,落了一层薄灰。口琴旁,是一副老花镜,镜腿折着,像是有人用过之后随手放下,再也没有拿起。
陆沉盯着那副老花镜,喉咙发紧。
他想象不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是怎样坐在这张桌前,戴上老花镜,想吹响儿子留下的口琴,却怎么也吹不响的。
“这是……”
“林声。”江烬说,“我签的第一个歌手。”
陆沉愣住了。
他看着墙上那些照片,看着那个笑得灿烂的年轻人。
“他……”
“他妈妈。”江烬指着外面,“林奶奶是他妈妈。他走后,我一直照顾她。”
陆沉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江烬之前说的——林声自杀了。
“他……”
“他以前也喜欢改歌。”江烬说,“签我的时候,我给他写的歌,他总想改。我不让,他就偷偷改。”
他看着墙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林声抱着吉他,笑得没心没肺。
“后来他走了,签了新公司。新老板让他改,什么都让他改。改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江烬的声音很平静。
“他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到。他在语音里说:‘哥,我好累。我想唱你写的那些歌,但我唱不了了。’”
陆沉的手在发抖。
江烬转过身,看着他。
“你以为我为什么控制你?”
陆沉说不出话来。
江烬走近一步。
“因为我怕。怕你也变成那样。怕你离开我,去找别人,然后被他们毁掉。”
他抬手,碰了碰陆沉的脸。
“昨晚的歌,我听了。唱得很好。”
陆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是网上说……”
“网上说什么不重要。”江烬打断他,“重要的是,你想唱什么。”
他看着陆沉的眼睛。
“你想唱那种歌,可以。但要在我的保护下唱。不能一个人去。”
陆沉看着他。
江烬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陆沉,等着他的回答。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陆沉读不懂的东西。
半晌,陆沉问:
“你这是保护还是控制?”
江烬沉默。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林奶奶一个人住,你有空可以来看看她。她知道你是歌手,很高兴。”
他推门出去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林声,笑得那么开心。
他想起自己刚签约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
后来呢?
后来他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看着这些照片,看着日历上凝固的七月,看着那副再也没被拿起的老花镜,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
也不是庆幸。
只是一种很轻、很深的呼吸。
像是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不用那么怕。
他走出房间,看见江烬正坐在客厅里,陪林奶奶说话。老太太握着他的手,眼里全是慈爱。
“小江啊,你也不小了,该找个伴了。”
江烬笑了笑。
“有了。”
老太太眼睛一亮。
“真的?什么样的人?”
江烬看了一眼陆沉。
“唱歌的。唱得很好。”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笑了。
“好,好。”她拍了拍江烬的手,“你有人陪,我就放心了。”
从林奶奶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两人走在安静的巷子里,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陆沉忽然开口:
“你经常来?”
江烬点了点头。
“每周一次。”
“三年了?”
“三年了。”
陆沉看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烬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很淡,那个背影走得不快,但没有回头。
这个背影,他看了三年。
但今天,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
那个总是控制他的人,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人,那个让他又恨又离不开的人——
其实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
他追上去,和江烬并肩走。
“江烬。”
“嗯?”
“以后,我陪你一起来。”
江烬停下脚步,看着他。
陆沉也看着他。
“林奶奶,我也想照顾她。”
江烬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沉的手。
月光下,两只手握在一起。
陆沉感觉到江烬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握住了什么害怕失去的东西。
他没有挣脱。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