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感觉自己的人生是一个笑话。
他摸索着将枕边的魔杖拿起,轻轻挥动,面前浮现出一段用金色笔墨写成的数字——
1994.9.1。
显时咒不会出错和混淆,自己真的重回了1994年。
哈利静静地看着那串墨迹在空气中漂浮,一点一点地,像晨雾般缓缓消散。他感觉自己像只身投入了黑湖——无尽的迷茫与恐惧如刺骨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毛孔,渗入他的骨髓。
这个永远在经历冒险的黑发男孩凝视着黑暗中的红色床帐,深深叹了口气,任由自己陷入柔软的床铺。
耳边传来两道平稳的呼吸声——这个场景他再熟悉不过了:格兰芬多塔楼,他的宿舍;罗恩和西莫,他的室友;1994年,他的四年级。一切看起来都没什么不对。
可这整件事……
不。
整个世界都出现了错误。
十七岁的战争英雄哈利·波特用十四岁的左手抚上额头的伤疤,指尖触到那处熟悉的皮肤时,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作为伏地魔破碎灵魂十几年的载体,他最了解脑袋里塞着世界上最邪恶的东西是什么感受,那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子嵌在温热的血肉里,日日夜夜地硌着他,磨着他。
他曾在亲眼目睹那个灵魂碎片消失时感到由衷的解脱——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被拔掉了卡在肉里多年的刺。
而现在,他能察觉到那微妙的变化。
那个魂片回来了。
我也回来了。
哈利又叹了口气,用没拿魔杖的那只手摸出眼镜戴上。
指尖触到金属框的瞬间,一种踏实感涌上心头——魔杖是他的武器,眼镜是他的眼睛,缺了任何一样,他都无法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压下立刻披上隐形衣跑去校长办公室找那位老人的冲动,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离去之人的面孔,也不去想如今突然出现的重逢的可能——那个念头太危险了,像一团烈火疯狂舔,舐着理智。
大脑封闭术在此刻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像把汹涌的潮水硬生生逼回堤坝之内。
他需要冷静,需要好好梳理自己的思绪。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战争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这个。
是的,战争,战争确实带来了很多东西。
1998年5月2日,大名鼎鼎的霍格沃茨之战打响,战斗的最后,大难不死的男孩哈利波特死而复生,在与黑魔王伏地魔对峙后杀死了他,终于结束了巫师世界的黑暗时代。
最初的狂喜过后,社会陷入了旷日持久的阵痛:人们终于从极端紧绷的状态中被解放出来,有大把的时间放任自己沉溺于失去至亲好友的悲痛中。
街道萧条,天色阴郁,建筑的断壁残垣还没来得及修复,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刻在城市的面容上。
身着黑衣的人们沉默地穿行,步履沉重,仿佛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墓碑。偶尔有人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撕裂般的哭声。
撕扯灵魂的哭声就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响彻在每个人心里。
哈利记得自己几天内参加了无数场葬礼。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黑色长袍,同样的肃穆面孔,同样的白色墓碑在阴沉的天空下一字排开。
作为新世界的精神领袖,他站在人群面前发言,嘴唇翕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可那些词语——那些关于牺牲、关于希望、关于未来的词语——每一个都像碎玻璃一样割着他的舌头。
他无数次无语凝噎,只能站在那里,任凭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弗雷德。科林。斯内普。拉文德。唐克斯。莱姆斯。
他看着他们冰冷的遗体被送入坟墓,白花落在碑前,然后就是永别。
哈利心中的阴雨化作了深夜的泪滴,一滴一滴地,砸在枕头上,洇出一片又一片潮湿的痕迹。
而泰迪踉跄着跑向他的身影,在哈利眼中变成了一道惊雷——
那孩子还不满一岁,连路都走不稳,却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父母。
他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朝哈利扑过来。那一刻,哈利的整个世界都在轰鸣,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轰然倒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不敢回霍格沃茨继续学业:那座城堡里有太多的走廊、太多的教室、太多的角落,每一个地方都嵌着和逝者们有关的记忆。
他和罗恩一起递交了实习傲罗的申请,作为上次战争的幸存者免试进入金斯莱的小队,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投身于围剿食死徒残党的行动中——仿佛只要跑得够快,那些噩梦就追不上他。
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一刻也不敢松懈。他甚至不敢在夜晚入睡——因为梦里无一例外全是那些了无生气的脸。它们从黑暗中浮现,苍白、沉默、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一面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愧疚和无能为力。
结束了三天两夜毫无停歇的任务后,实习傲罗哈利·波特带着满身的泥土和血迹回到了魔法部旁临时租下的单人公寓。
他脱下风衣,那上面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的斑块,硬邦邦地贴在布料上。
把它挂上门口的衣架,哈利连一个清理一新都来不及施,便径直倒向那张单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