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把他们带到农家乐,说是农家乐,其实就是一栋老房子,门口的院子里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墙角堆着几摞劈好的柴火,旁边有个鸡圈,几只母鸡在里头刨食,咕咕咕地叫,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男人推开院门,冲里面喊了一声“妈,来客了”,然后退到一边,让温漾她们进去。
农家乐的主人姓张,其他几个人喊她张婆婆,她围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头发花白,在脑后扎了一个髻,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算亮,看着挺精神的。
她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温漾她们一眼,又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男人凑过去,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温漾耳朵尖,还是听见了几个字,“城里来的”“穿得不差”“该收多少收多少”。
张婆婆皱了皱眉,没接他的话,只是摆了摆手:“你别管了,去收拾屋子。”
男人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步子有点重,像是在赌气。
温漾看着这一幕,心里大概有了数,她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张婆婆面前,笑着说:“婆婆,我们是来旅游的,城里菜吃惯了,想吃一些本土的。您看着做几样,我们给钱。”她停了一下,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说,“另外能不能找两间房?方不方便晚上留宿啊?”
许茗月站在后面,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张着,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她扭头看温漾,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啊?晚上住这里啊?”
温漾回头看了她一眼,使了个眼色。
许茗月嘴巴闭上了,但眼睛还是瞪着的,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好吧我配合你”的无奈。
张婆婆笑了笑,说好,就随便做一点,让几个人在石桌边坐着等一会儿。她转身进屋的时候,步子不快,背影看起来有点驼,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结,松松垮垮的。
温漾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凉丝丝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许茗月立刻凑过来,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问:“不是看一眼就走吗?晚上还要住在这里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不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温漾没急着回答,先看了一眼四周。
院子里没有别人,鸡在刨食,风吹着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辣椒,轻轻晃着。
她这才开口,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觉得如果单纯是背后有势力,不会那么难。刚才进来的时候,那个男人明显不想让我们进村子,说明他不想让外面的人知道村子里发生了什么。”
林小枝坐在对面,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对,村子里有一些人,他们觉得没什么,而且厂子那边私下拿了一笔钱给这些人,所以他们就自发不让外面的人进村子,不让这些事传出去,这样他们还能拿到钱。”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这些信息她大概早就查到了,只是以前来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乔装打扮,偷偷摸摸,不敢多待,不敢多问,现在坐在这个院子里,终于有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许茗月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出声,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大概是想用喝水来消化这些信息。
温漾靠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画着圈,脑子里在转。
院子里很安静,鸡在叫,风吹过树梢,沙沙的。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铲子碰着铁锅,滋啦滋啦的,油烟味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葱花爆锅的香气。
如果不是那条发黑的河和空气里的酸腐味,这个地方,看起来跟普通的村子没什么两样。
张婆婆炒的菜确实好吃。
腊肉炒蒜苔,腊肉是自己家熏的,肥瘦相间,切成薄片,油亮亮的,嚼在嘴里有一股柴火的味道。蒜苔是院子里种的,脆生生的,不老。还有一碟清炒小白菜,就放了油盐,吃着有甜味,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菜本身的味道。番茄蛋汤是用土鸡蛋做的,汤面上飘着金黄色的蛋花,喝起来酸酸的,很开胃。
温漾吃了两碗饭,吃完才觉得这几天被广州的甜食泡软了的胃,终于踏实了一点。
广州的饮食偏甜,什么都带点甜味,连炒青菜都放糖,她吃了几天,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放在糖罐子里腌了一遍。
吃完饭,张婆婆把她们领到后院的两间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单是碎花的,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通风,空气里有淡淡的肥皂味。
温漾把包放下,试了试门锁,锁是好的,从里面能插上门栓。
张婆婆站在门口,大概看见了她的动作,笑着说村子里不会有小偷的,放心。
温漾笑了笑,没接话。她不是怕小偷。
三个人出了院子,沿着村子的土路往前走。村子不小,从东头走到西头得小半个小时。路两边的房子有砖瓦的,也有土坯的,有些院墙上爬着枯了的丝瓜藤,干透了的丝瓜挂在藤上,风一吹就晃
温漾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记着路过的每一个岔口,每一栋房子,每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老人们看着她们,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但没人说话。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空气里的酸腐味越来越重。
温漾知道,快到了。
拐过一个弯,眼前是一片开阔地。
庄稼地,冬天了,地里没什么庄稼,只有干枯的秸秆茬子戳在地里,一排一排的,像是被火烧过的荒地。地的那一头,是一大片厂房,灰色的水泥墙,高高的烟囱,烟囱里冒着白烟,被风吹散了,淡淡的,从远处看像一朵云。厂房的围墙外面,有一根很粗的管子,从墙根底下伸出来,埋进土里,顺着地垄的方向一直往低处延伸。管子周围的土地颜色发黑,不像别处是黄土,那一片是深褐色的,接近黑色,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了。管子尽头,地面有一小片积水,不是透明的,是乳白色的,混着一些说不清颜色的东西,在阳光下反着光。积水慢慢渗进土里,流到旁边的庄稼地里,地里的秸秆茬子歪七扭八的,倒了一片,枯黄的秆子上沾着干了的白色渍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