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舷二号过来了……啊!!”
砰!砰!!
“船尾下沉!”
“左舷螺倒着来的,打不到螺头躲一下!”
“右前灯塔!!”
第一轮詹大宇撞壳,第二轮改撞头,这轮什么也没撞上。王可追微调方向舵,船稳稳穿越螺群“暗礁”。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他再也没说一句话。频繁的公频播报和螺群的出现一样密集,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下一程灯塔的距离逐渐缩短,螺群出现得也更快了。
屏幕,仪表,海图。他时刻注意着,航向和经过的路程在他脑海中慢慢延展成一条曲线。
灯塔的上升也得到确认,洛蕾通报的位置,理应能透进驾驶室窗口。但王可追从驾驶室已经看不到灯塔的光。
“注意光灭。”他做出第五次第六轮灯塔警示。
“舵楼后方下沉!很快!”洛蕾喊得很急。
前后左右全都有障碍,王可追如同开着卡丁车在里面翻转腾挪,甲板上的人也被摇得满地乱滚。
每一秒都有巨螺从船舷呼啸着划过,船小幅而灵敏地摇摆穿梭其中,每一弯都被迫卡到极度精准,否则就是船毁人亡。
旁边和下面的都闪开了,上面的他就算头顶长了眼睛也管不了了。
“避不掉了人先躲开!”王可追掰船舵擦过迎头来的螺壳。
那头生物横着从船中切过,阴影笼罩甲板,舵楼后方连带着驾驶室剧烈震荡,王可追一头磕在舵盘上,眩晕中本能地拉下船速,反打船头转向避开斜侧障碍。
耳鸣嗡嗡不止,对讲机时而听得清,时而听不清。
“撞哪了?”王可追抹过额头,手上一把深红的水渍。
“没事儿!问题不大!”穆遥回答,“继续开!”
没事儿吗?
屏幕上的报警灯在晃个不停,王可追用手指按着确认每一个构件,船锚在前面,船头完好,没有死亡通报,人没事。船舵还是一个,尾帆,基本动力结构……一个也没少。
王可追扶稳舵盘:“小花,灯塔在哪?”
洛蕾的呼吸也时有时无:“看不到,上空好多螺,全部都挡住了……”
“别慌,我知道了。”王可追慢慢顺时针转舵。
前几次的通告还在耳畔。
右后灯塔!
右前灯塔!
右前!
右。
第一次调头之后才找到灯光,之后灯塔闪光都固定地出现在右前方约三四分之一圆的位置。打舵盘的角度和时长,每一次偏转都在他的双臂丈量下。
而且,这次的距离会更近。只要通过螺群,用不了几分钟就能重新进入光区。
螺群内部要绕开障碍,方位异常混乱,容易迷失。仪表仅仅提供了动力和自体吃水倾角等船舶信息,罗盘和声呐形同虚设,能依靠的导航只有他的大脑。
“现在开始小花只报前方上下障碍,我会把船速提高,后方障碍基本可以甩掉。”王可追公告,“其他人守住两侧甲板,要冲出去了。”
百米渔人号化成一道银鱼,在巨物的迷宫中穿插而过。
甲板上散落着破烂杂物和板材,人们的渔网高高举起,兜住降落在甲板的触须。刘啸体力透支东倒西歪,眼镜从脸上滑下来推上去,布满了雾糟糟的指纹,看不清触须在哪里,被左右人拖着往上顶。
常冉的枪口一次又一次在夜幕中闪光,血顺着枪管淌过。
“左边三号快撑不住了,四号和他换个位置!”穆遥继续动态指挥调度,扶着栏杆屹立在船尾。她感到眼前所有的事物都在分解,包括自己的肢体。
“好啊!有干劲儿!”大副的声音在她背后叫嚣。
她以为产生了幻觉,猛然回望身后,什么也没有。
“就说嘛,你们是我带过最优秀的一批船员。”
大副的声音仍在她身后。
比那更近,仿佛就是从她的后脑勺传出来的。穆遥抬起手抓住自己脑后的头发,却仿佛抠到了一双眼睛。
大副的脸浮现在她的发丝里,咧开嘴哈哈大笑:“要上岸了!兔崽子们,真争气呀!”
“穆姐!!”
穆遥猝然回过神,她抓住的人脸触感忽然变回了头发,纠缠在指间。
缠绕船身的触须拉停快速行进中的船,那名叫刘清波的玩家被卷到触须下,几乎被拖拽出船舷。沉重的触须压住了胸口,他的脸憋到发紫。
周围的人试图上前拽出他,可仍不敢靠近压在船舷的怪物。常冉刚刚赶到,他的手有些发抖,第一枪没能打中眼睛,端起来重新瞄准。
“打不中……会走火!”穆遥瞬间通过他的姿势判断出来,身体已经跳了下去,腿重重叩在甲板上又弹起,冲上去一把按住常冉的枪杆。
火光闪过巨螺的瞳孔,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灼的气味,常冉和穆遥一起被掀翻在甲板,盘结的触须飞快蠕动着逃出船舷,朱成刚从缝隙中掉下,他得救了。
常冉急忙起身用视线寻找穆遥,发现她就在身边躺着,手掌皮肤被严重烫伤,焦糊的伤口翻出深处粉红的肉。
穆遥用力挺了挺腰,然而没能自己坐起来,另一侧船舷又传出了呼救。
“别管我,先去……”穆遥闭上眼睛。
常冉又低头看了她一眼,拎上枪跑向呼叫点。
“不是说别管我……”穆遥感觉有人在托自己,睁开眼看见了朱成刚。
“嗨,嗨,姐。”朱成刚抄着腋下把她捞起,“你没事儿吧?”
穆遥看着这个本来不怎么熟的玩家,愣了愣,直觉般脱口而出:“……刚子?”
朱成刚眼里亮起一阵激动,差点开口承认,突然想起身边还有其他玩家,他张开的嘴又死死咬住,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去撑渔网。
穆遥为自己想到的东西所震撼,呆在原地很久。
脸上阵阵微凉,她仰起头,一轮明亮的白盘悬在中空。
“你们感到海风了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