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扶正椅子,椅背却卡在了废旧控制台的舵轮下面,慢悠悠地尝试把它们分开:“人都有嫉妒心,不管你的解释多合理,处于危险中的一方都会觉得不公平。”
洛蕾面带茫然,不言不语地想了想,眼神又重新清亮起来。
可想明白了,她还是问道:“拖时间为了自己安全,这样对吗?”
“有什么不对的,难道回去跟他们一起不安全就高尚了?我们现在这样,比起王可追干的事才哪到哪。”刘啸摆弄得没耐心,用力抬了一把椅背,竟然把舵轮连带了下来。他尴尬地停顿着,然后若无其事地尝试把舵轮插回去,成功。
“王哥干了什么事?”洛蕾比起疑惑更像在确认,“是他把我们先送到鬼船避难的事吗?”
“你这不是知道吗。”刘啸转了转安好的舵轮,转不动,遂放弃。
他拂掉手里的锈渣起身,看着海图出神:“他可是真的做好准备抛弃那么多人,要是没找到八音盒解法,那边除了梅雨然都得死。所有人都死了,梅雨然自己还能活吗?他装得那么关心,也就骗骗傻子吧。”
洛蕾咬着嘴唇不置一词。
“还有,咱们在下面遇到的那个鬼魂,可是在人船死的。”刘啸说着撇起嘴角,“成为‘疯子’的条件是杀人,詹大宇是个色厉内荏的怂包,梅雨然的手被八音盒占着,那边还剩两个玩家,你说这个人是谁杀的?”
“你怎么总提王哥干坏事?你又不真的讨厌他。”洛蕾看不懂他。
“当然不讨厌,我太喜欢他了。”刘啸的眼睛里闪烁着亢奋的光,“他和我是一类人,都是为了能活下去不择手段的人。”
他笑着低头眯起眼睛:“你也是。”
洛蕾抱臂和他保持距离:“冉哥不是?”
刘啸仰脖边想边叹气:“是,但他太暴力了,根本不能沟通。我丑话说在前面,他说不定什么时候捅你们一刀。”
驾驶室门突然从外面推开,吓得刘啸应激蹲去洛蕾身后。洛蕾看看来人,紧张的表情松弛下来:“冉哥!”
“嗯。”常冉视线扫过蹲在里面的刘啸,没说什么,先瞟了一眼航海图。
刘啸看到是他,捂紧藏在胸前的日志,一脸防备地从洛蕾背后站起:“你不是答应留在甲板吗?来干什么?”
“来喘口气。”常冉说着把他往旁边赶赶,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真的闭上了眼睛养神。
“呵,看见了吧?都知道哪待着舒服。”刘啸戳戳洛蕾。
洛蕾凑到椅子前,担心道:“冉哥,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他们穿的连体工服制式统一,防水保温的外皮又硬又厚,轻易不会在上面留下什么痕迹。但常冉工服上出现了很多新的沟壑和擦伤,像布料被绞紧剐蹭留下的痕迹。
常冉的状态也明显不如之前,浓重的黑眼圈愈发加深。他没有立刻回答洛蕾的问题,继续瞑目调整着呼吸,才缓缓将眼帘抬起小缝。
“又开始晕船了,你们这么久在干什么?”他绕开了答案。
刘啸不接他的招:“鬼船都不怎么晃,你晕的哪门子船。”
“你们在干什么?”常冉重复问洛蕾。
“哦,我们在研究航海图。”洛蕾一指墙上,“航海图上的是另一条船,诶?”
刘啸和常冉都跟着回头。
图上的船,转向了。
而且之前分布遥远的渔区再次出现了巨大变动,其中一枚渔区线圈突然出现极贴近船舶的前进方向上。
刘啸目光震动:“这样不是马上就……”
他话还没说完,小船的船头尖角就撞上了线圈。它没有进入渔区,而是立即再次偏转航向,贴着线圈向渔区外驶去。
常冉立刻跳出座椅,拿起对讲机调频,对接人船上的设备:“喂?!”
对面接起了通话,他们竖起耳朵仔细听,试图从嘶嘶啦啦的电流声里确认鼓点。
交互界限还没抵达驾驶室,刘啸迅速算过位置,兴奋地通知甲板:“交互开始了!可以回去了!他们成功了!!”
“王哥怎么样?为什么还是听不到声音?”洛蕾心急如焚。
常冉把对讲机声音调大,电流渐渐减弱,海浪将沉重的喘息声推进他们的耳朵。
“……鼓点停了……”梅雨然的哽咽从对面传来,“我们……做到了……”
既是一往无前的尤利西斯,也是放声高歌的塞壬。
是瞎子,是聋子,是疯子,是脆弱不堪的人类。
我们夺取了这艘“愚人船”。
背景音中混杂詹大宇带着哭腔的大笑和朱成刚“谢天谢地”的祈祷,仪器运转滴滴作响,常冉洛蕾始终在等的那个声音还没出现。
不等了。
“刘啸,这次交互从哪边来?”常冉环顾驾驶室。
刘啸第一次和他想到一起,笃定指向门前:“那边。”
常冉迈开最大的步伐,一步、两步,他从幽蓝深海闯入风暴中的红夜。詹大宇、朱成刚、梅雨然,全部跪在地上围着一个人,惊讶地看着他到来。
常冉呼吸吊到了嗓子眼,拨开他们挤进去,摇晃那个蜷缩在中央的身影:“王可追!”
“王哥!!”洛蕾扑上去喊到嘶哑。
“他要死了吗?他……”刘啸害怕到不敢上前确认。
阴影笼罩着王可追,他的身体弓成虾状,双臂紧紧抱在胸前,不出一声。常冉俯下身,隐约听到了零散短促的呼吸。
他活着,但……他没有应答任何人的关心,蜷在身前的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角瞠到几乎撕裂,仿佛在透过黑暗凝视着唯他所见的恐惧,整张脸浸泡在泪水里。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