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带着苍雾山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姿笔挺,像廊柱边另一株沉默的松。
不知过了多久,月影偏移,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祝钰抬眼。
闻人清踏月而来,墨蓝色的衣袍在夜色中近乎玄黑,衣摆拂过青石阶,沾了几片不知何处飘落的细碎花瓣。
她神色依旧清淡,却在看到廊下那道青色的身影时,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怎么在此?”
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祝钰垂首行礼,声音平稳:“弟子在等师父。”
闻人清没有问他等什么,也没有说“不必等”。
她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从他身侧走过,推开精舍的门。
“进来。”
祝钰眼睫微颤,依言跟了进去。
房中,那盏守夜烛燃得只剩小半截,烛泪堆成莹白的山丘。闻人清抬手,烛火忽地明亮起来,将整间精舍映成温暖的橘色。
她在桌边坐下,示意祝钰也坐。
祝钰在她对面落座,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烛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
闻人清看着他。
“明日第二轮”闻人清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不必紧张。”
祝钰抬眸看她:“弟子不紧张。”
闻人清没有反驳,她当然知道他不紧张,白日那三剑,剑意凝实,气机平稳,没有半分犹疑或怯战,他只是……太想赢了。
“师父”祝钰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明日若是对上顺元宗的弟子……”
“正常出手”闻人清道:“颜行那张嘴,你不必理会。”
祝钰应了声“是”,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蜷了一下。
闻人清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并不点破。
房中静了片刻。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坐一立,一静一动,却又奇异地交叠在一起。
“……师父。”
祝钰又开口了。
这次他的声音更轻,轻得像怕惊破这满室的寂静。
“嗯?”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很久,才若无其事地问出那句在心里盘旋了整日的话:“师父年轻时……有没有人喜欢过您?”
问得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仿佛只是弟子对师长过往的一点寻常好奇。
可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闻人清愣了一下放下茶盏,抬起眼帘,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流转,看不出情绪。
祝钰被她看得有些受不住,几乎想移开目光,可他强迫自己与她对视,唇角甚至还维持着那抹状似淡然的笑意。
“……弟子只是随口一问……颜宗主和您……”他补充道,嗓音却有些发干。
闻人清收回视线。
“少年时”她开口,声音很平:“在仙门大会上见过几次颜行。”
祝钰的呼吸一滞。
他听得很认真,耳朵却不自觉地微微发烫,尽管师父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只是在陈述一段往事。
“那时,他是顺元宗实力第一的弟子,意气风发,逢人便说自己天资卓绝,同辈无人能敌。”
闻人清顿了顿,笑出了声:“然后在擂台上输给了我。”
祝钰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三招,我没用剑。”
祝钰的唇角弯得更明显了。
“后来”闻人清的语气依旧平淡:“他又挑战过许多次,每一次都输,他……站着输躺着输趴着输,往后他便不再提此事了。”
她说到这里,看了祝钰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祝钰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他垂下眼帘,声音尽量放得轻松:“没什么,只是白日见颜宗主一直看师父这边,有些好奇……”
“他看的是久青门的方向”闻人清道:“不是看我。”
祝钰没说话。
闻人清端起茶盏,又放下。
“颜知乐此人好胜嘴硬,心却不坏,他是长公主的独子从小被宠到大,可他却从未瞧不起谁,出手阔绰还大方,反而年少时许多人总拿他皇家成员的身份……说事,后来他也是凭自己的实力,取得了修仙界的认可。”
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解释的意味:“我和他少年相识,并肩作战过,算得上朋友也算得上损友。”
她顿了顿,看着祝钰低垂的眼睫。
“我没有道侣,从前没有,往后也未必会有。”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静水中的树叶,可落在祝钰耳中,却如惊雷滚过。
他猛地抬眸,对上师父那双依旧沉静如水的眼睛。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像藏着一整个黄昏的余烬。
“弟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弟子明白了。”
闻人清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极淡,淡到几乎不算是一个安抚,更像是一种无言的结束话题的信号。
可那只手,温凉,干燥,带着师父身上独有的气息。
祝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有动,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惊破这一刻,生怕那只手会移开。
可那只手只停留了一息,便收了回去。
“回去休息。”
闻人清道:“明日还有比试。”
祝钰起身,行礼。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师父。”
“嗯。”
“您方才说的那些,”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弟子都记住了。”
他没有等师父回答,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廊下,月色依旧。
他站在夜风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中那颗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那股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滚烫的战栗,久久未曾消散。
师父说,没有道侣,从前没有,往后也未必会有。
她还说,这些……只是告诉他。
他握紧拳,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