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一旁的知客僧满脸敬畏，适时开口：“殿下，如今莲台之上，暂代菩萨法相，以全此十年法缘的，正是荣国府的林姑娘。”

明昭怔怔望着莲台上静坐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正恍惚间，下方那片凝固的沉寂，已被菩萨示现所点燃。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颤抖的呜咽，随即压抑的痛哭声、喃喃的祝祷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起，在肃穆的梵唱下低低回旋。

有人扑通跪倒，朝着那光影中的身影连连叩首；有人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泪流满面地祈愿；更有年迈的老人，伸出枯瘦的手，仿佛想触碰那遥不可及的慈悲。

这众生皆苦的悲声与愿力，如狂风骤雨，席卷而来。

明昭立于廊下，任由这滚滚洪流从身上碾过，直抵灵魂深处。

原来他也和这万千人一样，心底藏着无法与人言说的执念。

待《妙法莲华经》的唱诵声悠悠落下，法会方毕。

黛玉推开禅室的门，暖光裹着残香涌来。她正欲反手合门，指尖却蓦地顿在半空。

窗下那张简朴的木椅上，竟坐着一个人。

玄青的常服几乎融进室内昏暗的阴影里，唯有侧脸被案头一盏小小油灯，镀上一层温润柔和的轮廓。

他坐得端正，却微微仰头靠着墙壁，眼帘低垂，仿佛沉在极深的思绪里，连她推门的声响都未曾惊动。

是明昭。

黛玉心下一松，随即又掠过一丝讶异。

她合上门，在他对面安然落座，含笑道：“殿下怎在此处？亦是来祈愿的么？”

明昭抬眸，目光穿过烛烟，沉沉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良久，方轻轻颔首。

黛玉笑意愈深，带着几分探询的温柔：“那我倒要听听，咱们的太子殿下，尚有何愿未了？”

她已暗自揣度过几种可能，或是风调雨顺，海晏河清的君王辞令，或是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的戏谑玩笑。

不想却见明昭霍然起身，单膝跪地，在黛玉惊愕的目光中，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膝上。

那是一个沉重至极的倚靠。

玄青的衣料与她素白的裙裾相叠，他宽阔的肩背微微起伏，将所有的疲惫，都交付于这方寸的温暖。

黛玉不由怔住，她垂下眼眸，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发，和那截低垂的脖颈。

明昭闷哑的声音，自她膝上传来，带着衣物摩挲的微响，仿佛浸透了寒夜的露水。

“去岁母后忌日，我醉后落水。湖水吞没时，曾觉……就此长眠，亦无不可。我知身负天下之重，不该如此。”

黛玉静静地听着，最初的惊愕已化为深沉的痛惜。

“然心底憾恨如潮，年深日久，时有灭顶之虞。今夜见众生悲愿，忽觉我亦在苦海之中，从未逃脱。”

烛火不安地跃动，将两人一坐一跪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黛玉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汗湿的额头。

潮湿的发丝立时缠绕上来，仿佛溺水的藤蔓终于触到了赖以攀援的礁石。

“明昭。”

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清澈而笃定。

“我愿你，从此心有所安，魂有所归。憾事如旧，而你已新。”

明昭抬起头，怔怔地仰望着她。

点在她双眉之间的朱砂痣，尚未拭去。

明昭恍惚觉得，那是她吸收了今夜所有悲愿后，自身魂魄被灼出的，一个温柔的伤口。

下一瞬，他听见她降下了敕令。

“我赐你，永不沉溺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