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远远望着宝玉,蹙起了眉。
既已点了头,应了这门亲事,便是自己择的路,何苦又做出这般不情不愿的样子?
正自出神,紫鹃悄悄贴过来,低声道:“姑娘,我方才听鸳鸯漏了一句,说宝二爷今儿一大早,天没亮就溜出府,竟是寻到袭人家里去了,折腾了好一阵,这才险些误了吉时。”
黛玉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宝玉任性,她一向是知道的。只是不明白,他这般不顾前后,去寻一个早已被撵出去的丫鬟,又能挽回什么?不过是徒添几分闲话罢了。
仪仗喧阗,鼓乐震天。
虽无出府之仪,但引亲之礼丝毫不减。
在司礼的引导下,宝玉被傧相们簇拥着,恍恍惚惚地行至蘅芜苑前。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是袭人在小院中低低的啜泣,一时是宝姐姐于花丛间扑蝶的侧影,一时是妙玉隔着袅袅香雾,劝他放下执念……
种种画面支离破碎,搅得他头痛欲裂。
“有请新人——”
蘅芜苑正房的门帘被高高打起。
先出来的是两位着绛色吉服的全福夫人,笑容满面,分立两侧。紧接着,左右另有两名衣着光鲜的喜娘,稳稳搀扶着一位盖着大红销金盖头的新娘,迈过门槛,仪态万方地走了出来。
宝玉怔怔地看着那一片耀眼的红,心里空空落落,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畏怯。
喜娘将一段中间系着大红同心结的红绸塞入他手中,另一端递到新娘掌心。
绸缎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宝玉下意识地攥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牵红绸,引凤归,夫妻恩爱永相随!” 司礼高唱。
宝玉被身旁的人轻轻推了一下,才如梦初醒,牵着红绸,朝着喜堂缓缓行去。
跨火盆,迈马鞍,这些象征祛邪避灾,平安顺遂的仪式,在震天的鼓乐与喧嚷中一一完成。
宝玉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心更是冰凉一片。
及至踏入布置一新的喜堂,满堂喧腾的笑语祝贺,混着浓郁的香烛气息,将他团团裹住。
宝玉只觉眼前人影幢幢,耳中嗡嗡作响,一时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茫茫然抬眼,不知自己要寻找什么,直到看见在祖母身侧静静坐着的身影。
是林妹妹。
她正望着自己。
宝玉脑中那些纷乱纠缠的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仿佛被那道清凌凌的目光涤荡殆尽。
这目光,他曾见过的。
在某个春花秋月的旧梦里,在某个前生注定的因果中。
宝玉清醒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他尚未来得及抓住这片刻的安宁,司仪拖长了调子的高唱已然响起: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尾音高扬,欢呼、笑闹、鼓乐霎时拧成一股灼热的声浪,将他彻底淹没。
黛玉远远望着人群中那两道红色身影,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正式地旁观一场婚礼。
仿佛戏台下的看客,看着熟悉的人物披上陌生的华服,演绎一场注定隆重繁华的戏码。
她与台上那两人,曾经离得那样近。
他们有过恼人的口角,有过会心的笑语,有过月下联诗的逸兴,也有过心思各异的试探。
那些点点滴滴,曾经缠绕着她一整个懵懂的年少。
然而此刻,却被这满堂呼啸的红,席卷而去。
只余下一抹令人怅然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