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住校了,周末也不回家,已经连续两个星期。
日影下移,江淮一个人坐在客厅的书桌前,从午后到傍晚。
今天是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天。门铃安安静静,孟夏这个时候都没回来,想必是不会回来了。
江淮淡默地朝阳台看去,孟夏买的那一盆垂丝茉莉开了。
洁白的花朵清香无比,淡淡花香萦绕在这个寂静的夜晚。
江淮在这栋屋子里住了那么多年,久违地感到熟悉的孤寂。
还是那么痛苦。
腐朽的味道从陈旧的木质家具里一丝一缕地飘出来,像看不到摸不着的蛛网,却将人缠绕得紧紧的,挣不开,扯不破,如影随形。
她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想到了过世的姥姥。
江淮的父母,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们,家人的概念,也是她来到姥姥这里后才慢慢明白的。不知是性格原因还是天生冷漠,她嘴笨又难为情,亲人间常说的那些知冷知热嘘寒问暖的体己话,她怎么都张不开嘴。
细想起来,她和她的生物学父母,连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脑子里有关他们的回忆都是痛苦的,江淮曾在无数个夜晚,一遍又一遍地强迫自己对那些事习以为常。
只有她不在乎了,当情绪闪回的时候,她才不会那么痛苦。
现在,她可笑地发现,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徒劳无功。
因为,她忘不掉。
比如,就在这个很多年后的夜晚,只是因为短暂的孤寂,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被迫当狗的经历。
被粗糙的麻绳拴在半人高的桌腿边儿,趴在地上当狗。
汪汪叫两声,才能换来一些残羹冷炙。
江淮没开智前,都是这么过的。
直到有一天,她意识到自己不用在地上爬就可以吃饭。
明明是盛夏,那日照入屋内的阳光却像是有机质塑料钻石折射出的光线,冷得要命。冷得江淮的脑子失去思考能力,只会流泪。
脸上一疼又一黏,肥肉便擦着她枯黄消瘦的脸颊滚落在脏兮兮的白短袖上,像划过的椽笔,留下一块洗不净的污渍。
这件白短袖极其不合身,不知道是从哪个没有脸的怪物的衣柜里翻出来随便套在她身上作遮挡物的。
这短袖太长了,套在她小小的躯干上,能当连衣裙穿。
江淮就被塞在这个脏兮兮的白短袖里,走起来磕磕碰碰,找了家里的每一面墙,从那上面背电话号码,挨个挨个打过去。
没有自保能力的江淮被漫长的等待磨平了希望,她打的电话越来越少,等的时间越来越长。
运气好了,她能打通一个电话,运气不好,打到了债主头上被狗血淋头地威胁恐吓一番不说,还会被那两个怪物发现,再把她打一顿,关在狗笼子里,饿得江淮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已经习惯了数狗笼子落在地板上的影子,慢慢变细,变长,最后溜入墙角,消失不见。
从小,江淮过的就是饥一顿又饥一顿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
直到她又一次赤脚踩在板凳上,小心翼翼地拨通最后一个号码。
“喂?”
“有人听到吗?”
“可以……帮帮我吗?”
“我很饿……”
稚子的声音细弱得让人听不清,又带着颤巍巍的可怜与讨好,像没奶吃的猫崽子。
俞疏影并不是江淮的亲姥姥,她和江淮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她是第一个爱江淮的人。
江淮的亲生父母巴不得把她送走,有老太婆上门收养她那是再好不过。他们的态度像是在卖一个堆在墙角占地方儿的废品,拉扯两三句话就把江淮卖了,收了老人八百块钱。
俞疏影把江淮领回来,就没吝啬过她的爱,花在江淮身上的钱也远不止这个数。江淮所有学费都是她出的,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在离世前的一个月,为江淮找好了寄宿学校。只是她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也没多大本事,又怕江淮在自己死后受欺负,急得乱了方寸,犯了个糊涂账,被人忽悠着交够了学费,没想到让江淮在那个学校里吃了很多苦。
死亡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根本没有时间躲避,任由雨水粘湿衣襟,裹了满身冷意。她们之间的分别来得太快,她还没能交代好一切就撒手人寰。
指针走到九点,老式古铜座钟沉默地敲钟报时。姥姥在世时,这个点,她早就睡了。里屋会传来阵阵轻鼾,像藏在厚灰云里的闷雷,低沉、震耳。
现在,屋子出奇地静。江淮倒是不适应了。
孟夏是她捡回来的家人,是她给自己捡回来的亲人。
她要去找她,她要去把她找回来。
孟夏,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没有你的世界。
江淮拎着炖了一个下午的汤,夜奔在杂乱斑驳的树影下。等她到了学校,要当面质问孟夏,是不是要离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