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
手指被刺刺地烫了一下。江淮迅速抽手,抬眼朝声音来源看去。
外卖员手里的外卖袋子破得不能再破,只留几缕空荡荡的塑料条,饭盒从里面漏出去,摔在脚边,里面的汤汤水水从破口迸溅而出洒了一地。
女人浑黄的眼珠宛如木雕,呆滞地向下转,看向自己脚边的一片狼藉。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中蹿出来,瞧着瘦瘦小小,冲过来时带起一阵微酸的风。
“妈妈。”
她怯怯地望着呆若木鸡的母亲,想要上前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饭店里,空调吹出的冷风交织着饭碗里的油腥味,飘在人头攒动的上空。有些人停了手里的筷子,朝这边望过来。也有人只在听到动静的那一刻飞快地瞥了一眼,接着埋头吃面。大多数人则是不为所动。
外面天气太热,焦躁与不耐像一种传染病,麻木了人群。
江淮扫一眼墙角的拖把,朝它快步走去。她的手堪堪碰到木拖把柄,一声绝望的嘶吼从沉默的人群中爆发,声音嘶哑干涸,像被缠在网中的鸟,在烈日的暴晒中,凄绝又痛苦地最后一次嘶鸣。
江淮应激地闪了要抬起的腰,瞳孔骤缩,呼吸变得急促,无形的钉子将她定在原地。脖子像生锈的铁柱,江淮钝钝地转过头,癫疯的女人抱头痛哭,无助的女儿又惊又怕,却抖着手环住妈妈,抽噎着憋着泪,一下一下地拍妈妈的背。
“妈妈、别哭。”
女人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干裂起皮的嘴巴张张合合,一个劲儿重复着单子要超时了,后面的单子也会超时,收到差评会被扣钱,今天本来就没挣到什么钱……
说着说着,她开始痛骂自己,痛骂口里的陌生男人。
埋头吃饭的人将头从饭碗里抬起来,脸上或惊或奇地朝闹剧望来。
小女孩被四面八方的眼神压迫到,缩了缩脖子,声音渐渐小下去。她一个劲儿往几乎跪在地上的女人后背埋,滚烫的泪水再也憋不住,涂抹在沾满汗渍的工作服上。湿热的泪水与咸腥的汗水黏腻地融在一起。
肩头上盖了一双温融的手,隔着薄薄的泛黄白短袖,有些烫。那片皮肉不可控制地紧了一下。
“没事的,我和后厨说了,让他们先做你那份。”江淮又补了一句:“很快就好。”
小女孩眨巴着湿润的眼睫,呆呆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温柔大姐姐。
刚刚离得远没怎么看清,走近了才发现,这孩子过于瘦弱,细细的脖颈支撑着一颗圆圆的脑袋。
江淮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将枯坐在地上的女人扶起来坐到一旁的塑料板凳上。她显然听到了刚刚那句话,或许是崩溃的情绪得到发泄,现在整个人瞧起来正常许多,哭声渐停。
“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江淮递了一瓶微冷的矿泉水给她,满面泪痕的女人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这是给你的。”
小女孩怯懦地接过那盒牛奶,抬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江淮半蹲下来,温柔地揉了揉她枯黄毛躁的发顶,微笑着说:“和你妈妈在这里等一会儿,饭马上就可以好。”
她刚刚在第一时间让后厨重做骑手洒了的那份,自己可以把顺序让给她。
江淮干活利索,在忙得连轴转的店员没赶来前,三下五除二将地板打扫干净。她把用脏的拖把还给满头大汗的员工,略带歉意地说:“麻烦你了。”
“不不不,应该是我们麻烦您了。这本不是您的活。”
“没事,只是帮了点小忙,算不上什么。”
江淮同店员谈话时,小女孩儿一直仰着脸,忽闪的大眼睛崇拜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姐姐。坐在她身旁的妈妈彻底平静下来,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抬手抹去粘在脸上的头发丝。
女孩儿见状,连忙从桌子上抽了张纸递给母亲。女人定定地盯了那张纸良久,接过来,温柔地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又转身对提着外卖而来的江淮真挚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的话音未落,女孩儿也扬起脸,脆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出了这个岔子,江淮回去的时间超出了与孟夏约定的时间。
等她拎着两盒鸭血粉丝汤打开家门,孟夏罕见地没有迎上来和她撒娇耍赖。江淮换了鞋,将东西搁在桌上,洒视屋内一圈,都没见到孟夏的影子。
奇怪,以往她生病,都很黏人。
几声水花轻扬的细响,江淮循声朝阳台的方向望过去。
她们两个在那里种了很多绿植,其中一盆天堂鸟,已至一人高,枝叶葳蕤,亭亭如盖。
孟夏就蹲在墨绿的椭圆形伞叶下,整个人缩成小小一个,下巴抵在胳膊上,出神地盯着一个不足脸盆大的圆玻璃缸。
那里面飘逸着几条细鳞闪闪的金鱼,室内生硬的光线落在它们身上,被撞成细碎朦胧的光点,在细水中晕染开来。
“什么时候买的?”
不知何时,江淮在她身边蹲下,语气轻柔地问她。
孟夏倒是没惊,静静地偏眸瞧了她一眼,说:“刚刚,你没回来之前。”
“很漂亮。”
江淮淡淡地夸了一句。
孟夏似乎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但在江淮眼里,金鱼是一种腐烂的美丽。死气沉沉,颓败腥臭。
她不知道的是,孟夏喜欢的不是金鱼,而是金鱼曾给她带来的梦境。
她们之前待过的寄宿学校,在某日突发奇想,买了几尾金鱼,就放在食堂门口的大玻璃缸里。
一群无聊得没事干的小孩,下了课就跑到食堂,围着长方形玻璃柜,看那几条疑似患老年痴呆的金鱼,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她们说,如果在白天见到了金鱼,那么那天晚上做梦梦到的人就是自己的真命之人。
孟夏在见到金鱼后,做的第一个梦,和江淮有关。
从此,她就一直在做梦,一个有江淮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