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不劳谢大人费心了。”
沈徽音微微俯身,回了一礼。神色是前所未有地坚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翻案之路再难,是我身为人女必须去做的事。皇家之意、朝堂大局,自有其考量。但真相就是真相,公道自在人心。”
她抬眼,目光灼灼。
“我只需谢大人一个承诺——在我行此事时,谢大人,莫要站在我的对立面,莫要阻我便是。至于其他,各凭本事,各取所需。”
归途的马车内,较之来时,似更添了几分凝滞的静谧。
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只有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单调声响。沈徽音悄然挪动,与谢珩之间隔开了更远的距离,几乎贴着另一侧的车厢壁。
她侧首,专注地凝望着车帘缝隙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宫墙暗影。那模样,仿佛急于挣脱这狭小空间内令人窒息的氛围,又像是在彻底摊牌后,不愿再有多余的交流。
谢珩则习惯性地以指腹缓慢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那枚火纹玉扳指。温润的触感让他纷杂的心绪稍稍沉淀。
抬眸间,正见沈徽音留给他的那个疏离而倔强的侧影。
“沈姑娘。”
谢珩突如其来的问话,打破了沉寂。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谢某在你心中,究竟……是何模样?”
他问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在意。
沈徽音蓦然回首,眸中带着几分真实的疑惑,似乎没料到他会在此时问这样一个近乎无关紧要的问题。
待她领悟其意,微微一怔。随即垂眸,似在斟酌词句。
片刻后,她抬眸望向谢珩,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谢二公子出身名门,琅琊谢氏之后,母族显赫,家世清贵。容貌俊雅,才华出众,年纪轻轻便身居枢密院要职,行事沉稳,进退有度。无论从何角度看,公子皆是人中龙凤,风度翩翩,实乃……世人称羡的俊杰典范。”
言辞工整,评价甚高,却透着一股子客套与疏远。
谢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辨不出情绪的弧度,似是对这泛泛而谈的赞誉并不甚满意:
“既如此,沈姑娘又为何……急于与我划清界限,言语间防备深重,仿佛我是那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他问得直接,目光锁住她,不让她回避。
沈徽音闻言,微微低头,似在沉思,又似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她抬眸望向谢珩。这一次,目光更加清明透彻。她缓缓道,语速平稳:
“谢二公子出身顶级门阀,琅琊谢氏之后,母亲乃先帝何贵妃之女昌平郡主,身份尊贵。祖父为先帝之右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父亲更是早早封为魏国公,简在帝心。兄长谢玦公子亦是才华横溢,年少成名,一举中第,入翰林为修编,清流誉满天下。”
她将谢珩显赫至极的家世背景清晰道出,如数家珍。言及此处,却戛然而止,不再继续。
谢珩等了一会儿,未见她继续,便微微挑眉,问道:“哦?那又怎样?这与我问的,有何关联?”
“徽音如今,不过是罪臣之女,家破人亡,身陷掖庭,前途未卜。”
沈徽音的话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谦与认命。但谢珩却从她那双重新抬起的、明亮如寒星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嘲讽。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如此云泥之别,徽音自知身份卑微,处境堪忧,不敢对公子有丝毫非分之想,亦不敢……奢望公子真心相待。”
“既无可能,不如从一开始,便划清界限,只谈交易,不论其他。免得日后……徒增烦恼,反目成仇。”
她将现实血淋淋地剖开,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
谢珩双眸微敛,掩去其中复杂翻涌的情绪。他轻声道:
“沈姑娘此举,可不像是个……全无自信、只知认命之人。”
他在试探她真正的想法。
沈徽音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他。淡淡吐出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徽音只是深信……谢二公子与谢玦公子兄弟情深,感情甚笃。谢玦公子之风骨志向,天下皆知。”
谢珩闻言,心中猛地一颤!
仿佛被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入心口最隐秘的角落。
他瞬间忆起牢狱之中,沈徽音如刺猬般尖锐地质问他:“新政如疾风摧朽木。不知谢二公子对此有何高见?”
那时她便已敏锐地抓住了谢家内部可能存在的分歧,抓住了他兄长谢玦作为清流领袖、直言抨击新政的立场!
她此刻旧事重提,绝非无意。
她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们谢家并非铁板一块,我知道你兄长是何等样人,我也知道你与兄长理念或有不同。你想用谢家的权势诱惑我、掌控我?别忘了,你们内部并非没有裂痕,而我,并非对朝局一无所知!
她想暗示,她或许还有别的选择,或者至少,她并非全然被动。
“公子,已至目的地。”
车外,玄鳞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车厢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沈徽音不再多言。转身,向谢珩盈盈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疏离平静:
“今夜多谢大人。徽音就此告退。”
言罢,她不等谢珩回应,便自行掀开车帘,动作略显急促地走下了马车。
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掖庭侧门的阴影里,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沾染上麻烦。
谢珩独自留在逐渐冰冷的车厢内,怔愣了许久。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上凹凸的火纹,眸色深不见底。
许久,他忽然低低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荡的车厢内回荡,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愕然,几分被彻底看穿的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发现珍稀瑰宝般的强烈兴味与激赏。
“呵……沈姑娘……”
他缓缓靠向车壁,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沈徽音最后那句关于兄长的话,以及她那双清明冷静、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眼睛。
“果然是个……妙人。”
他低声自语,嘴角的弧度越发深刻。带着一种混合了算计、欣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复杂情绪。
“沈砚青……到底是怎么教得出这样的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