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从小到大所幻想的理想世界里，一切的权力久应该掌握于强者手中。

——这样偏激到邪路上的想法，本质上还是因为失权。

当杨博文自己做到了某个方面的最强却没有获得应有的最高利益，反倒被弱者手握它，于是此般想象便开始萌芽。

但在学姐身上，

或者是这短短一个月的集训里，排名靠前的人就是实实在在得到了更多，恰恰极大程度上的满足了杨博文内心对“弱肉强食”这套秩序的渴求。

APhO和IPhO国家队参加比赛代表的是国家颜面，更是十几亿人中掐尖尖的那么一批，于是除非学生自身的放弃意愿，前十三的人选名单非常难出黑幕。

张桂源学生时代和杨博文的接触并不深，有色的眼镜带了好几年，哪怕后来半推半就演变成了现在这般扭曲炮友的关系，但他们俩从未共振过灵魂。

不过在成绩这方面他又确实站得离杨博文更近，“三好学生”的傲气如绵而尖的细针一般口蜜腹剑，以至于张桂源难免怀疑杨博文真得会有谦逊这根弦吗？

其实还是有的。

只是他们俩同时共享的那个圈子里，没有谁越过了杨博文所定义的“强”的标准罢了。

47

这一年的选拔大改革，不再像以往一样先选出八人的APhO，然后五十个人又考一遍选前五进入IPhO。

倘若两者有重叠优先进入IPhO，然后按排名顺序补齐APhO的八人名额。

今年只考一次，前5进IPhO，第8到第13名进入APhO，省时省力，考两次对谁都是一场折磨。

尽管章程上已经人为的减负了，但这种倒霉事还是落到了最不想被麻烦的学姐头上。

她和另一个人总分同分，又恰好卡在第五第六的分界点上，这必须分先后，让一个进IPhO，一个进APhO，没办法并列草草了结。

但第二阶段成绩和加权小分都比不出来前后，一听要加试，老神在在一天的人立马投降，死活不想考了坚决认下了这个第六名。

这个行为太反常，但调了监控也确实看不出来任何作弊的问题，学姐一口咬死她愿意，顺便把杨博文推出来顶包，说是想和朋友一起不想分开。

也许是从骂他中找到了乐趣吧，不然杨博文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明明弃权并没有任何惩罚，学姐却依照安排顺顺利利地完了赛。

她真得很厉害，最后APhO国家队八个人全部都拿了金牌，但学姐是那么多国家所有参赛者里面的总分第一。

如此近距离感受到真得会有人万事都如此轻描淡写，以至于杨博文连自己身上和她刻着同一套编码的巧合，都甚而荣幸。

奈何学姐死得太早了。

在杨博文大三那年的年初，也就是他飞去给左奇函过生日的一个多月前，他最后一次见到了她。

那时候学姐的状态差得近乎于连端坐都很吃力，只能歪歪地斜倚着，为了找话题说点漂亮话逗她笑一笑，杨博文旧事重提说了自己曾经的幻想。

“大脑是灵魂的栖息地，”学姐弯着眼睛笑了一下，眼角的痣随着很轻微的肌肉跳动，弧度向上挑了一下。

“我思故我在，这可不能给你。”

“万一我喜欢的人忘记我了怎么办？”

杨博文知道前段时间学姐去了趟大不列颠，她女朋友在那边留学，却不曾想长路迢迢过去，却直接撞破了自己对象和自己对象的对象同居日常。

他以为学姐说这话是因为哪怕被小三了还如此念念不忘。

便有点懊悔自己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说错了话，这等念头刚升起来，就被其包裹着的“大不列颠”轻轻挑起了最细弱的那根脑神经。

人脑果然是极其精密的结构，多少的多愁善感犹豫难回都依托于那短而片面难消的联想功能。

他从大不列颠又想到左奇函和陈奕恒。

就连因为学姐换了话题，从而迫不得已错开目光，无意识落到学姐眼梢夹着的那颗小痣时，也能想到左奇函和陈奕恒。

草草一眼掠过，现实和回忆三叠三，仿佛无论是和他们俩任何其中的一个，都能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三个人的痣无论数量还是角度都完全不一致，杨博文却下意识因为模糊的记忆而混为一谈。

尽管保持着时不时的联系，但也确实真真太久没有见面了，要不然怎么连痣的样子都忘了个干净呢？

学姐还在问要不要更换目前新出的，比机械眼球更贴合更轻便的仿人眼，她可以把渠道介绍给他，但却被杨博文拒绝了。

爱信等。

抛开学姐所说的渠道不谈，倘若杨博文想，他大可以专攻这方面进实验室，把机会握在自己手里。

但他把从极其年少时就失去的勇气，竟然如此孤注一掷地投射在了左奇函身上，他信他会记得这个承诺，亲手给他换上一只技术更纯熟更好的眼珠。

杨博文也确实等到了，不是么？

我想要的我憧憬的，

我都愿意再等一等。